如果说“人性本恶”只是在儒家内部掀起了波澜。
那么“人定胜天”这四个字，则是在整个百家之中，都投下了一颗惊雷！
敬天法祖，这是自古以来便烙印在诸夏子民骨子里的观念。
可荀子，竟然说要“制天命而用之”？
这简直是……闻所未闻！
但不知为何，当这四个字从荀子口中说出时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。
让在场无数人的血液，都开始沸腾起来。
荀子的讲学，仍在继续。
他从人性之恶，讲到礼法之用，再到人定胜天之志。
他的学说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严密的体系。
不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，而是真正可以用来治理国家，改变世界的经世之学！
整个碧水八卦台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荀子那宏大而深刻的学问之中，无法自拔。
就连一直对荀子抱有敌意的孔孟一脉，此刻也有不少人露出了动摇之色。
在他们阵营的一个角落里，坐着一个面容清癯，神色严肃的中年文士。
他，便是儒家八脉之一，伏氏的当代家主，伏胜。
伏胜一直以来，都坚定地站在孔孟一脉这边。
这不仅仅是因为理念，更是因为利益的捆绑。
然而此刻，当他第一次完整地，系统地听完荀子的学说后。
他的内心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人性本恶……以礼治世……人定胜天……
这些观点，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，截然相反。
可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，荀子说的，或许……才是对的！
当今天下，七国争霸，礼崩乐坏。
你跟那些雄才大略，一心只想吞并天下的君王去讲“仁爱”。
去讲“以德服人”，他们会听吗？
不会！
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不切实际的书呆子！
可荀子的学说不同。
以严苛的礼法来约束臣民，建立秩序。
以“人定胜天”的雄心来激励君王，开疆拓土。
这套学问，太容易被君王们所接受了！
这才是真正的，可以用于乱世的屠龙之术！
伏胜的心，乱了。
他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老人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与挣扎。
一边，是自己依附了数百年的孔孟正统。
另一边，却是一条可能让儒家，甚至让整个天下，都走向新生的道路。
他的手，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一个念头，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，缠绕住了他的心脏。
或许……
是时候，做出选择了。
碧水八卦台下，幽暗的角落里。
一道身影，如与黑暗融为一体，静静地伫立着。
他仿佛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。
任凭周围人声鼎沸，或是此刻的鸦雀无声，都无法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剑圣，无名。
他也来了。
作为与荀子、墨成同一辈分，甚至更早成名的大宗师。
他同样对这场论道抱有极大的兴趣。
只是，他选择了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。
听着荀子的学说，无名的心中，只剩下了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这位儒家的大宗师，比上一次见面时，更加可怕了。
他的学说，已经彻底完善，构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。
从人性本恶的根基，到礼法约束的手段，再到人定胜天的终极目标。
这不仅仅是学问。
这，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武器。
无名缓缓闭上了眼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，当这套学说传遍七国，将会引起何等剧烈的风暴。
那些野心勃勃的君王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，蜂拥而至。
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，即将来临。
……
遥远的小圣贤庄之外，一处与世隔绝的幽深山谷。
云雾缭绕，宛如仙境。
谷中，一间简陋的茅屋前，一方水镜正悬浮于半空。
镜中清晰地映照出碧水八卦台上，荀子讲学的全部景象。
一位须发皆白，仙风道骨的老者，正盘膝而坐，静静地注视着水镜。
他的身后，站着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人。
一个神情冷峻，背负长剑，渊渟岳峙。
另一个，眼神邪异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桀骜。
这三人，若是让世间任何一位掌权者看到，恐怕都会寝食难安。
鬼谷子。
盖聂。
卫庄。
这世间最神秘，也最可怕的师徒。
正在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，旁观着这场儒家盛会。
“老师。”
冷峻的青年，盖聂，率先开口。
他的声音，和他的剑一样，冷静而锋利。
“荀子前辈的‘礼’，似乎与法家的‘法’，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鬼谷子闻言，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。
“不错，小聂。你能看到这一层，说明你的剑，已经开始思考了。”
“礼，是秩序。法，也是秩序。”
“只不过，礼的根源在于教化，在于人心。而法的根源，在于权柄，在于刀剑。”
“荀子的学说，便是要以‘礼’为骨，以‘法’为皮。”
“为这崩坏的天下，重新塑造一副筋骨。”
鬼谷子说着，目光再次投向水镜，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。
“这位老朋友，当真是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啊。”
“他已经挣脱了儒家孔孟的樊笼，自成一家，要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这份胸襟，这份气魄……我，不如他。”
鬼谷子坦然承认。
他所传授的纵横之术，是屠龙之术，是搅动天下风云，择主而事的权谋。
而荀子，却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，一套新的规则。
一个，是棋手。
另一个，却是想要重塑棋盘的人。
二者高下，立判。
听到老师如此之高的评价，盖聂和卫庄的脸上，都露出了震惊之色。
在他们心中，老师鬼谷子，便是这世间智慧的顶点，是执棋天下，翻云覆雨的神明。
可此刻，他竟然亲口承认，自己不如荀子？
盖聂的眼神愈发坚定。
礼法合一，秩序为王。
那么，当今天下，将“法”之一字贯彻得最彻底的，唯有西陲大秦。
出师之后，当入秦国。
他的心中，已然有了答案。
而一旁的卫庄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“人定胜天？”
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，过往的一幕幕，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闪过。
那些无力的瞬间，那些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。
他的拳头，在袖中悄然握紧。
若人真的能胜天，为何我……
鬼谷子将两个弟子的神情尽收眼底，心中一叹。
小聂心如明镜，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。
可小庄……却依旧被过往的心魔所困。
这道坎，终究需要他自己迈过去。
外人，帮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