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水八卦台上,一直静心聆听的墨成,眉头微微一动。
他感觉到了一股目光。
一股极为特殊,极为隐蔽的目光。
这目光没有丝毫的恶意,却带着一种洞察天地,俯瞰众生的玄妙意味。
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,冷漠而又精准地计算着世间万物的运行轨迹。
不是鹱冠子。
这位道家前辈的目光虽然同样深邃,却带着一股顺应自然的恬淡。
而这道目光,却充满了“算计”与“掌控”的意味。
墨成的心神,沉入了自身的“格物天理”之道中。
刹那间,他的感知,仿佛与天地间的无数法则丝线连接在了一起。
他顺着那道目光的“因”,去追溯其“果”。
这股道韵……
不属于儒,不属于道,不属于法,更不属于墨家。
它锋利如剑,却又变幻莫测。
它以天地为棋盘,以众生为棋子,拨动因果之弦,搅弄天下风云。
纵横家!
一个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墨成的脑海。
而能以如此遥远的距离,将目光投射至此。
并精准地隐藏在百家大宗师的感知之中……
普天之下,唯有一人。
鬼谷子!
墨成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既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惊喜,又有几分情理之中的了然。
荀子论道,百家来朝。
这位以天下为棋局的鬼谷掌门,又怎会真的缺席?
几乎就在墨成察觉到鬼谷子的瞬间。
台上侃侃而谈的荀子,话语也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。
他的嘴角,向上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老朋友,你也来了。
遥远的山谷中,鬼谷子正准备收回目光。
他已经看完了他想看的东西。
荀子的道,盖聂的选择,卫庄的挣扎。
一切,尽在掌握。
可就在他即将切断水镜术法的那一刻,他的动作,猛地僵住了。
他的目光,被八卦台一角,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,牢牢吸引。
墨家,墨成。
鬼谷子的双眼,第一次,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,骤然睁大!
他那古井无波,仿佛万古不变的脸上,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!
在他的眼中,那个少年,已经不再是一个人。
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!
无数条清晰无比,代表着天地至理的法则丝线,构成了他存在的根基。
那是“格物致知,穷究天理”的无上大道!
而在这片理性的,近乎冷酷的天理星空之中。
又有一股无比执着,无比温暖的光芒,在顽强地燃烧着。
那光芒,试图拥抱每一颗星辰,试图连接每一根法则之线。
兼爱。
非攻。
两种截然不同,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矛盾的道。
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,完美地融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!
最让他感到惊悚的是,这个少年的气息……
圆融一体,道蕴天成!
入道大宗师!
一个……十几岁的入道大宗师?!
鬼谷子的呼吸,都为之停滞了一瞬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
他穷尽一生,遍览古今,也从未听闻过如此荒谬的事情!
“少年可畏……”
良久,鬼谷子才从喉咙里,挤出了这四个字。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震撼。
下一刻,他猛地转过头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,看向盖聂和卫庄。
“你们两个,给我听好了。”
盖聂和卫庄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。
“请老师示下!”
鬼谷子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水镜中墨成的身影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记住这个少年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他就是你们纵横之学的第一课,也是最重要的一课——审时度势。”
“今后若在世间行走,遇到此人,当以师礼待之。”
“若有冲突,不问缘由,立刻退避!”
“任何情况下,都不要与他为敌!”
话音落下,盖聂和卫庄同时愣住了。
两人的脸上,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震惊。
退避?
不与为敌?
他们是鬼谷弟子!是注定要将七国君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纵横家!
为何要对一个同龄人,退避三舍?
然而,鬼谷子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,半空中的水镜,瞬间化作点点光斑,消散无踪。
山谷,重归寂静。
只剩下盖聂和卫庄,站在原地,满心疑窦,面面相觑。
碧水八卦台上。
荀子的声音已经停歇。
但那宏大深邃的学说,依旧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激荡、回响。
人定胜天!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,照亮了无数人心中迷茫的天空。
它蕴含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。
一种不屈服于命运,敢于向天地挥拳的无畏气概!
百家众人,无论是最顶尖的道、农、名家,还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派。
此刻都从座位上缓缓站起。
他们整理衣冠,神色肃穆,朝着高台之上那个清瘦的老人,隔空深深一揖。
这一拜,无关派别,无关立场。
只为那份足以传世千古的学问,只为那位敢于挑战天命的大宗师。
“荀子之学,博大精深,我等,自愧不如!”
不知是谁,率先开口,声音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。
“是啊,‘制天命而用之’,此等胸襟,此等气魄,当世罕见!”
“今日得闻荀子之道,不虚此行,不虚此行啊!”
赞叹之声,此起彼伏。
就连一直旁观的道家逍遥子,此刻也抚着长须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。
道家讲“道法自然”,与荀子的“人定胜天”看似相悖。
但逍遥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殊途同归的意味。
农家的田光,更是双目放光,紧紧攥着拳头。
农人靠天吃饭,最是敬天畏天。
可天威难测,旱涝无常,百姓之苦,他看得太多。
荀子的学说,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若人真能胜天,那天下万千的农民,是否就有了掌握自己收成的可能?
高台之上,荀子抚着长须,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。
他今日来此,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!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儒家,不只有孔孟之道,还有他荀况的帝王之学!
他环视全场,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宣告的意味。
“诸位,老夫的学说已阐述完毕,若无人有异议,这论道的第一环节……”
然而,他的话还未说完,一个尖锐而不合时宜的声音,却粗暴地将他打断。
“慢着!”
“荀子,我等还有问题要问!”
这声音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,瞬间打破了现场庄严肃穆的气氛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孔孟一脉的阵营中,数人正满脸不忿地站着。
言语间充满了挑衅与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