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场间的气氛,降至冰点。
刚刚还对荀子推崇备至的百家众人。
此刻看向孔孟一脉的目光,都带上了一丝不悦。
论道大典,何等庄重。
荀子作为主讲人,刚刚结束他那堪称惊世骇俗的讲学。
无论你是否认同,都应当给予最基本的尊重。
如此无礼地打断一位大宗师的发言,简直是斯文扫地!
荀子身后的韩非与李斯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放肆!”
韩非性格更为刚直,当即怒喝出声,一股法家的凌厉气势透体而出。
“老师讲学,岂容尔等无礼之辈随意打断!”
李斯虽然没有说话,但那双阴鸷的眸子里,也闪烁着危险的寒光。
显然已经动了真怒。
就连农家的田光、道家的逍遥子等人,眉头也紧紧皱起。
他们可以不认同荀子的观点,但他们敬佩荀子的学问与为人。
孔孟一脉此举,已经不是学术之争,而是赤裸裸的羞辱!
坐在角落里的墨成,看着这一幕,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。
又是这群家伙。
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
他们的存在,简直就是对“儒”这个字的一种玷污。
在孔孟一脉的阵营中,伏胜的脸色,涨得通红。
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愧。
就在刚刚,他还因为荀子的学说而心潮澎湃,甚至生出了改换门庭的念头。
可转眼间,自己所属的阵营,就做出了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事情。
这让他感觉,自己的脸面,也被一同丢在了地上,任人踩踏。
他下意识地,悄悄向后挪了挪身子,想要离那些为首的同伴远一些。
仿佛这样就能撇清关系。
就在他后退的时候。
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了身旁几个同样来自儒家其他支脉的家主。
他们的脸上,也带着与伏胜如出一辙的羞愧与尴尬。
几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没有言语,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。
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,看到了动摇。
或许,孔孟一脉这棵大树,真的已经到了腐朽不堪,行将就木的时候了。
是时候,为自己的家族,寻找新的出路了。
高台之上,墨成察觉到了孔孟一脉的无礼,也感受到了韩非与李斯的愤怒。
他更看出了,这群所谓的儒家正统,根本就不是来论道的,纯粹就是来砸场子的。
跟这种人,讲道理是没用的。
墨成微微侧身,向荀子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那意思很明显。
前辈,需要我出手吗?
对付这种货色,根本用不着您老人家亲自下场。
交给我和韩非、李斯,足以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然而,荀子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。
在他有所动作之前,便轻轻地,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他示意墨成稍安勿躁。
这里是稷下学宫,是论道大典。
不是动手的地方。
要赢,也要赢得光明正大,赢得让所有人,心服口服。
安抚了墨成等人后,荀子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下那几个跳梁小丑。
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冷漠。
“有何问题,直言便是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见到荀子发话,孔孟一脉的阵营中,立刻走出了两个为首的中年文士。
这两人,正是孔氏与孟氏当代的核心人物,也是此次发难的主导者。
其中一人,昂着头,摆出一副质问的姿态,高声道。
“荀子!你刚才大谈‘礼’之重要,以‘礼’为治世之本,听上去头头是道。”
“可我且问你,你所说的‘礼’。”
“与我儒家先圣孔子所提倡的‘礼’,有何区别?”
此言一出,在场不少人都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,那人又继续说道,声音愈发尖利。
“据我所知,你的学说,处处都是先圣‘礼’的影子!”
“你不过是拾人牙慧,将先圣的学问改头换面。”
“就敢妄称一家之言,在此沽名钓誉!”
“你,也配称大宗师?”
另一人也立刻附和道:“不错!你口口声声说人性本恶,需要用礼法来约束。”
“这更是对亚圣孟子‘人性本善’学说的公然背叛!”
“你荀况,名为儒家,实为儒贼!”
“今日我等,便是要当着天下百家的面,揭穿你的真面目!”
两人的话,说得是义正辞严,慷慨激昂。
然而,在场的明眼人,却都听出了一股子酸味。
什么揭穿真面目,什么清理门户。
说白了,就是狭隘的门户之见在作祟!
他们根本不是在进行学术探讨,而是在打压异己。
维护自己“儒家正统”的地位不动摇。
因为荀子的学说太过惊艳,已经隐隐有了盖过他们孔孟一脉的风头。
所以他们急了,慌了,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来攻击。
一时间,台下不少人都露出了鄙夷之色。
格局,太小了。
墨成更是差点气笑了。
拿“礼”的原创性来攻击荀子?
这简直就像是在质问一个厨神,为什么他炒菜也要放盐一样,可笑至极。
“礼”本就是儒家学说的基石之一,任何儒家学者治学,都绕不开这个字。
关键不在于用不用,而在于怎么用,以及为了什么而用。
孔子的“礼”,更多是基于“仁爱”的道德自觉,是一种理想化的社会秩序。
而荀子的“礼”,是基于“性恶论”的强制约束,是一种现实主义的统治工具。
两者从根子上就截然不同。
这群人,要么是真的蠢,连这点都看不透。
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故意混淆视听!
无论是哪一种,都只能证明他们的水准,实在低下得可怜。
就在众人以为荀子会勃然大怒,或者会据理力争,详细辩驳之时。
高台之上的老人,却忽然笑了。
他看着台下那两个上蹿下跳,自以为抓住了他命脉的家伙。
像是看着两个不自量力的稚童。
那笑声中,没有愤怒,没有不屑,只有一种源于绝对智慧的,淡淡的怜悯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那两人。
全场的目光,瞬间聚焦。
只听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,轻轻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无知。”
无知。
这两个字,如两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那两个孔孟传人的脸上。
声音不大,却震耳欲聋。
全场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