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为首的孔氏中年文士,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血气上涌。
手指着荀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旁边的孟氏传人更是气急败坏,猛地向前一步,厉声喝道。
“荀况!你竟敢说我们无知?你才是强词夺理,混淆视听!”
“你这儒贼,有何资格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荀子淡然的目光止住。
高台之上的老人,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。
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,平静地注视着他们。
“我问你们,先圣孔子毕生所求,想要恢复的‘礼’,究竟是何物?”
这个问题,听上去简单至极。
那孔氏传人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,立刻抢答道。
“自然是先圣所推崇的,以‘仁’为核心,教化万民的礼仪制度!”
他自以为答得滴水不漏。
然而,荀子听完,嘴角的怜悯之色更浓了。
“错。”
一个字,再次将对方打入深渊。
“错得离谱。”
荀子缓缓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教导后辈的叹息。
“先圣孔子所提倡的,是‘克己复礼’。”
“他所要复的,是前朝周公所定下的‘周礼’!”
“而我所说的‘礼’,是泛指能够约束人性、维持秩序的礼仪、规章、法度!”
“一个是特指早已不合时宜的‘周礼’,一个是泛指古往今来所有的典章制度。”
“你们,连这个最根本的区别都分不清,还敢在此大放厥词?”
荀子的声音陡然提高,如洪钟大吕,震慑全场。
“你们口口声声尊奉先圣,却连先圣最核心的主张都一知半解。”
“将‘周礼’与‘礼制’混为一谈!”
“究竟是谁,在沽名钓誉?”
“究竟是谁,才是真正的无知!”
一连串的反问,字字诛心!
那两个孔孟传人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最后变得一片死灰。
他们张着嘴,像是两条离了水的鱼,拼命地想要呼吸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因为荀子说的,全都是事实!
孔子一生颠沛流离,周游列国。
核心诉求就是希望各国诸侯能够恢复周朝的礼乐制度。
这是任何一个读过儒家典籍的人都该知道的基本常识!
而他们,为了攻击荀子,情急之下,竟然把这个最基础的概念给搞混了。
他们不是在捍卫儒家,他们是在给儒家丢人!
“噗……”
台下,不知是谁先没忍住,发出了一声嗤笑。
这声笑,仿佛一个信号。
紧接着,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“我的天,连‘周礼’和‘礼制’都分不清?”
“这真是孔孟的核心传人?”
“这水平……还不如我们村里的教书先生呢。”
“笑死我了,拿着鸡毛当令箭,结果连鸡毛是哪只鸡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儒家正统’?我看是‘儒家笑柄’才对吧!”
那些来自小学派的学者们,本就对孔孟一脉的霸道作风心怀不满。
此刻见他们当众出丑,一个个都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。
议论声、嘲笑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浪潮,拍打在那两个领头人的身上。
让他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们身后的那些同门,更是有不少人已经悄悄低下头,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太丢人了。
简直是奇耻大辱!
眼看孔氏一脉的阵线彻底崩溃。
那个孟氏传人咬了咬牙,决定放手一搏,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挽回局面。
“好!就算‘礼’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论!”
他强行挺直腰杆,目光死死盯着荀子。
“但你‘人性本恶’的主张。”
“公然违背亚圣孟子‘人性本善’的教诲,这你又如何解释?”
“这难道不是对儒家的背叛吗?”
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了。
“性善论”与“性恶论”,是儒家内部最大的分歧。
也是他们攻击荀子的核心论点。
在他们看来,这一点,荀子无论如何也辩驳不了。
然而,荀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孩子。
“人性本善?”
荀子轻笑一声,反问道。
“我且问你,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腹中饥饿,嗷嗷待哺。”
“他可会体谅母亲的辛劳与疲惫?”
孟氏传人一愣,下意识道:“婴儿尚无心智,自然不会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荀子点点头,继续说道。
“若是母亲乳汁不足,让他一时吸食不到。”
“他会不会因为急躁,而反口咬伤哺育他的母亲?”
这个问题,更加现实,也更加尖锐。
在场的许多人,尤其是那些为人父母者,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这种事情,太常见了。
那孟氏传人脸色一僵,强辩道。
“那也只是婴儿无意识的举动,不能称之为‘恶’!”
“哦?”荀子眉毛一挑,“既然连善恶都分不清,又何谈‘本善’?”
“一个连‘善’的观念都没有的生灵,他的本性,又怎么可能是善的呢?”
“!”
孟氏传人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是啊!
一个连什么是“善”都不知道的婴儿,他的本性,凭什么被定义为“善”?
这在逻辑上,根本说不通!
荀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继续用那平静到冷酷的语气,阐述着自己的观点。
“人刚出生时,就是一张白纸,只有最原始的欲望。”
“饿了要吃,冷了要穿,不顺心意就会哭闹。这,就是最本真的‘性’。”
“而‘善’,是一种复杂的、需要学习和理解的道德观念。”
“是通过后天的教化,通过‘礼’的约束,才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。”
“所谓‘化性起伪’,正是此理!”
“通过后天的努力,将本恶的、原始的欲望,转化为后天为善的品德。”
“这,才是教育的真谛,才是‘礼’的伟大!”
这番话,深入浅出,合情合理。
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连连点头,深以为然。
他们看向荀子的目光,已经从最初的审视,变成了由衷的敬佩。
而那个孟氏传人,则彻底失语了。
他的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言语。
荀子所说的,是现实,是逻辑。
而他所坚持的,只是写在书本上的,一句空洞的“人性本善”罢了。
高下立判。
看着台下那群失魂落魄的孔孟门人,荀子缓缓抬起手,示意全场安静。
喧闹的会场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在这位老人身上,等待着他最后的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