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,大梁。
龙阳君的府邸,即便在深夜,依旧灯火璀璨,亮如白昼。
与府邸中其他地方的热闹喧嚣不同,后花园的凉亭内,却显得格外幽静。
一位面容俊美、气质阴柔的华服男子,正含笑为对面之人斟满一杯酒。
他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,魏王身边的近臣,龙阳君。
而被他奉为上宾的,则是一位身形魁梧、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之气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鬓角已有些许风霜的痕迹。
但一双眼眸,却依旧亮如寒星,蕴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。
战国四公子之首,信陵君,魏无忌。
“公子,满饮此杯。”
龙阳君举起青铜酒爵,姿态优雅,笑意吟吟。
魏无忌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,却没有立刻举杯。
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公子?”
“我如今算什么公子。”
魏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仿佛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敞开心扉与人交谈。
“不过是一条客居在外,连家都回不得的丧家之犬罢了。”
“若非龙阳君你暗中出手相助,恐怕我连这大梁城的城门都进不来。”
他的语气中,听不出是感激,还是讽刺。
当年,他窃符救赵,名震天下,被七国传为佳话。
可也正是因为那“矫杀晋鄙,窃符救赵”的赫赫功绩,让他功高震主。
被自己的兄长,当今的魏王,深深忌惮。
以至于,有国不能回,有家不能归。
只能客居赵国,名为上宾,实为质子。
龙阳君脸上的笑容不变,轻轻摇头。
“公子何必妄自菲薄。”
“若无公子当年决断,赵国早已覆灭,我大魏,恐怕也难挡虎狼秦兵的兵锋。”
“天下谁人不知信陵君之威名?”
“便是那秦王,至今仍视公子为心腹大患,寝食难安。”
魏无忌摆了摆手,似乎不愿再多提这些陈年旧事。
英雄迟暮,再提当年勇,又有何益。
他抬起眼,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着龙阳君。
“说吧。”
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虚与委蛇。”
“你龙阳君是父王……不,是大王身边的第一红人。”
“而我魏无忌,是大王最不愿意见到的人。”
“你冒着触怒大王的风险,将我秘密接回大梁,又在此设宴款待。”
“所为何事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凉亭内的气氛,瞬间凝滞。
龙阳君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。
他没想到,魏无忌会如此直接。
不过,他也非寻常人物。
那丝僵硬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更加深邃的笑意。
“公子可还记得,当年在邯郸城下,万军丛中,挥斥方遒的自己?”
“公子可还记得,当年窃符救赵,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?”
“公子的雄心壮志,难道真的已经随着这十年的光阴,消磨殆尽了么?”
一连三问,如三记重锤,狠狠敲在魏无忌的心头。
魏无忌的面色,终于变了。
雄心壮志?
怎么可能消磨殆尽!
他夜夜梦回,都是金戈铁马,都是率领魏武卒,与秦军决战于疆场!
可……现实却是如此冰冷。
他摸不准龙阳君的意图。
这是在试探自己?还是大王授意,要对自己赶尽杀绝前的最后一次羞辱?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入喉,仿佛一团火在胸中燃烧。
“壮志与否,又有何用。”
“如今的我,不过是个闲人罢了。”
一句闲人,道尽了无尽的落寞与不甘。
龙阳君静静地看着他。
从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,捕捉到了一丝尚未熄灭的火焰。
够了。
只要这团火还在,一切就都还有可能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如果,我有一个机会。”
“一个能让公子摆脱眼下困局,重返魏国,甚至……重掌权柄的机会呢?”
魏无忌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龙阳君。
重掌权柄?
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。
龙阳君是魏王的人,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?
这一定是陷阱!
可他的心脏,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那被压抑了整整十年的野望,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,熊熊燃烧!
龙阳君迎着他审视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反而笑意更浓。
他知道,鱼儿,上钩了。
“公子不必如此看我。”
“我与公子,并无私怨。相反,我很敬佩公子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我与公子,有一个共同的敌人。”
“秦国。”
魏无忌的呼吸,变得有些急促。
龙阳君继续说道。
“秦国一天比一天强大,大王的策略却是步步退让,苟且偷安。”
“长此以往,我大魏,危矣!”
“放眼整个魏国,不,放眼整个天下。”
“能真正率领联军,与强秦抗衡之人,唯有公子你!”
这番话,句句都说到了魏无忌的心坎里。
他沉默着,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他在等。
等龙阳君说出那个所谓的“机会”。
龙阳君没有再卖关子。
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,在沾染了酒水的桌案上,轻轻划了两个字。
魏无忌的目光,落在桌案上。
那两个字,是“墨家”。
“墨家?”
魏无忌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疑惑。
墨家机关术独步天下,财力雄厚。
门人弟子遍布七国,确实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。
可他们向来奉行“非攻兼爱”,极少参与各国的纷争。
一个机会,怎么会和墨家扯上关系?
龙阳君的笑容,带上了一丝神秘。
“墨家前任巨子刚刚去世,新任巨子,正在赶往机关城的路上。”
“而这个机会,就落在这位新任巨子身上。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。
“他的名字,叫墨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