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成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，示意秋鹤退下。
“没事，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巨子……”秋鹤有些犹豫。
“去吧。”墨成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是。”秋鹤深吸一口气，狠狠地瞪了逍遥子一眼，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到远处。
但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这边。
栈道上，只剩下了墨成和逍遥子两人。
墨成好整以暇地转过身，倚着栏杆，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“道长，你可算来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，你能在旁边看一晚上戏呢。”
逍遥子手持拂尘，神情淡然，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惊讶。
他没想到，自己的行踪早就被对方察觉了。
墨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轻笑出声。
“论道大会的时候，我就感觉到你的战意了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直刺逍遥子的内心。
“怎么，没敢出手？”
“是怕打了小的，来了老的，你们人宗不好收场？”
“还是说，你逍遥子也怕掺和进这趟浑水，惹一身骚？”
这番话，说得毫不客气，甚至带着几分挑衅。
逍遥子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巨子慧眼如炬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因为墨成说的，全都是事实。
他确实想过出手。
在田光几人被墨成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时，他体内的真气几乎就要破体而出。
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正如墨成所说，他有太多的顾虑。
人宗，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他的一举一动，都代表着整个宗门的脸面和立场。
“我今天来，并非为了与巨子动手。”
逍遥子调整了一下情绪，对着墨成微微躬身。
“逍遥子前来，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想请巨子，为我解惑。”
“哦？”墨成挑了挑眉，“解什么惑？”
“天人之惑。”逍遥子坦然道。
“天宗主张天人合一，顺天而行。我人宗则认为，道在人间，当入世修行。”
“可我……困惑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哪条路，才是对的。”
他的眼神里，充满了迷茫。
这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障。
墨成静静地听着，等他说完，才嗤笑了一声。
“解惑？”
“我看不像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摇了摇。
“我看你啊，是心不定。”
逍遥子猛地抬头，眼中精芒一闪。
只听墨成继续说道。
“你嘴上说着人宗，练着人宗的功法，心里却惦记着天宗那一套‘天人合一’。”
“你根本就没搞明白，什么叫‘道法自然’，什么叫‘入世修行’。”
墨成的话，如同一柄重锤，狠狠敲在逍遥子的心上。
“你身上的那点儿侠气、豪气，都快冲破天际了。”
“可惜啊，道意，没几分。”
“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，还谈什么天人？”
逍遥子的呼吸，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墨成的每一句话，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点。
“我见过你师父，鹱冠子前辈。”
墨成话锋一转，提到了一个名字。
“人家那才叫真正的道家高人。”
“藏于市井，安于贫乐。道在他心里，不在他嘴上。”
“你呢？”
墨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撇了撇嘴。
“你还差得远呢。”
逍遥子的脸，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，他知道，墨成说的都是对的。
师尊曾经也教诲过他，心不静，则道不生。
可他……始终做不到。
看着逍遥子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墨成淡淡开口。
“天宗，人宗，有什么好争的？”
“路不一样，终点不都是那个‘道’吗？”
“非得走别人嚼烂了的路？”
“你自己的路呢？”
“在哪儿？”
一连串的质问，让逍遥子的心神剧烈震荡。
我的路？
我的路在哪儿？
不等他想明白，墨成忽然笑了。
“光说不练假把式。”
“今天，就让你开开眼，见识见识……”
“什么，才叫做‘人’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墨成的气势轰然爆发！
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，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。
逍遥子只觉得眼前一花，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破碎。
廊坊、栈道、明月、晚风……
所有的一切，都在迅速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无尽的星空和苍茫的大地。
他发现自己，正悬浮于九天之上，俯瞰着下方的人间。
城市里，灯火通明，车水马龙。
乡野间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
有新生儿在呱呱坠地，有老者在安详离世。
有将军在疆场浴血搏杀，有书生在窗下苦读圣贤。
悲欢离合，爱恨情仇。
一幕幕人间百态，在他眼前飞速闪过。
就在这时，墨成那宏大而威严的声音，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“看清楚了！”
“天、地、人！何为三才？”
“天道无情，视万物为刍狗！”
“地道无为，承载万物而不语！”
“唯有人！”
“人，才是这天地间的中枢！”
“人的情感，人的意志，人的创造，才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力量！”
“顺天？逆天？”
“狗屁！”
“我命由我，不由天！”
轰！
逍遥子的脑海中，有如一道惊雷炸响。
他呆呆地看着下方的芸芸众生。
看着他们在天灾人祸中挣扎，在爱恨情仇里沉浮。
却依旧顽强地活着，努力地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精彩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，涌上心头。
墨成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如同晨钟暮鼓。
“看清楚你的心！”
“你的道，究竟是在那虚无缥缈的九天之上！”
“还是在这滚滚红尘的人间！”
幻象开始破碎。
逍遥子的意识，重新回到了现实。
他依旧站在栈道上，晚风依旧在吹拂。
可他的心境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体内的真气，不受控制地开始奔涌，冲破了一道他困顿已久的关隘。
修为，竟然在这一刻，突破了！
一股明悟，在他心中升起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
“天宗求避世，人宗求入世。”
“而我的道……”
逍遥子喃喃自语。
“是于这红尘俗世之中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。”
“红尘行脊，方为我道！”
想通了这一点，他只觉得念头通达，浑身舒畅。
他抬起头，想向墨成道谢。
却发现，眼前早已空无一人。
墨成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。
只有不远处的秋鹤，还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，震惊地看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