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楚脸上的笑容,慢慢消失了。
他盯着子尧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这话,是谁教你说的?”
嬴子尧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,但还是梗着脖子,大声喊道。
“我不管!我就是不要哥哥!”
“书上都说了,王位只有一个!”
“我才是大秦唯一的王!”
轰!
嬴楚的脑子,嗡的一下。
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,从心底直冲天灵盖。
王位?
一个四岁的孩童,他懂什么叫王位?
嬴楚一把抓住子尧的肩膀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说!”
“到底是谁教你的!”
嬴子尧被吓得哇哇大哭,却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嬴楚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原以为,最大的阻力,来自外部的六国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,这把最致命的刀子,竟然藏在自己的后宫里!
嬴政还没回来,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对他下手了!
好!
很好!
“来人!”
嬴楚怒吼。
几个侍卫立刻冲了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大王!”
“把公子子尧带下去,禁足于思过殿!”
“没有寡人的命令,不许他踏出宫门半步!”
“他要是敢闹,就给寡人打!狠狠地打!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不敢动作。
对一个四岁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,是不是太……
“怎么?”
嬴楚眼神一厉,杀气迸发。
“寡人的话,你们也敢不听了?”
侍卫们浑身一颤,再不敢有半点犹豫,架起哭闹不止的嬴子尧就往外拖。
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,嬴楚的眼神愈发冰冷。
子尧的生母,是当年华阳夫人送来的韩国美人。
平日里,与自己的母亲夏太后,走得最近。
这两个女人……
是想联手,废长立幼吗?!
嬴楚的拳头,捏得咯咯作响。
看来,有些事,必须提前准备了。
他必须确保,嬴政回来的路,万无一失!
……
与此同时。
赵国,邯郸。
一座破败的院落外,一队身披黑色甲胄的秦国锐士,肃然而立。
为首的年轻将领,身材挺拔,面容冷峻,正是王翦。
他看着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,以及门口那两个昏昏欲睡的赵国看守。
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这就是秦国公子和夫人,在赵国的居所?
这跟猪圈,有什么区别?
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,夹杂着滔天的杀意,在他胸中疯狂翻涌。
好一个赵国!
你们,就是用这种方式,来羞辱我大秦的公子吗?!
王翦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拔剑砍人的冲动。
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每一步,都走得极重。
脚下的青石板,都似乎在微微颤抖。
那两个昏昏欲睡的赵国看守,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惊得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一队杀气腾腾的秦军,腿肚子都开始打颤。
带路的赵国密探还想凑上来,嬉皮笑脸地邀功。
“将军,人就在里面……”
王翦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。
一个冰冷的字,从牙缝里挤了出来。
“滚。”
那密探的笑脸僵在脸上,对上王翦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
他屁都不敢再放一个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。
王翦深吸一口气,将满腔的怒火与杀意,尽数压回心底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。
“噗通!”
一声闷响。
这位年轻的秦国上将军,竟对着那扇破败的木门,单膝跪了下去!
在他身后,百名身经百战的秦国锐士,动作整齐划一。
甲叶碰撞间,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。
“臣,秦国上将军王翦!”
“奉大王之命!”
“恭迎公子政、夫人,归国!”
他的声音,洪亮而坚定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回荡在这条破败的巷弄里。
门内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一道压抑不住的,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。
“归……归国?”
赵姬捂着嘴,眼泪瞬间就决堤了。
多少年了?
她在这个猪狗不如的地方,受尽了白眼和欺辱,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日夜。
她以为,自己这辈子,就要死在这里了。
她以为,秦国早就忘了他们母子。
可现在……
秦国,来接他们了!
赵姬激动得浑身发抖,想也不想,就要冲过去拉开那扇门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时候,一只小手按住了她。
“母亲。”
赵姬回头,对上了一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,深邃而平静的眼睛。
她的儿子,嬴政。
明明才八九岁的年纪,身上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身材瘦弱,面色也有些苍白。
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里面没有孩童的激动,没有重获自由的狂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“别急。”
嬴政的声音,同样平静得可怕。
他慢慢地,帮母亲擦去脸上的泪水,又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。
然后,他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衣服。
每一个动作,都慢条斯理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走向那扇隔绝了他们母子九年时光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拉开。
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,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眯眼,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门外跪着的上百名秦国甲士。
王翦抬起头,正好对上嬴政的目光。
那一刻,王翦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
古井无波,深不见底。
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苦难与沧桑。
嬴政的目光扫过王翦,淡淡地开口。
“王将军,辛苦了。”
简简单单的六个字,不带任何情绪。
却让王翦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悍将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低下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为公子效死,万死不辞!”
嬴政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“不。”嬴政摇了摇头,目光看向远方,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即刻出发。”
他的决断,快得让王翦都有些意外。
赵姬一愣,急忙说道:“政儿,我们的东西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
嬴政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大秦,什么没有?”
“这些承载着屈辱的东西,不要也罢。”
赵姬怔住了。
王翦的心里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!
好一个“不要也罢”!
这等胸襟,这等气魄!
公子政,天生就是要做君王的!
“臣,遵命!”
王翦再无半点犹豫,立刻起身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