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牵着母亲的手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们九年的牢笼。
他们什么都没带。
只带走了,一身属于秦人的傲骨。
母子二人登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宽大马车。
百名秦国锐士如众星捧月般,将其护卫在最中间。
巷子深处,那个去而复返的赵国密探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脸色惨白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。
他连滚带爬地向王宫跑去。
“快!快去禀报大王!”
“秦人……秦人把公子政接走了!”
……
黑色的铁甲洪流,缓缓行驶在邯郸的街道上。
原本喧闹的街道,瞬间变得鸦雀无声。
所有的赵国百姓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。
当他们看清那黑色的旗帜和甲胄时,所有人的眼神,都变了。
那是恐惧。
是憎恨。
是刻在骨子里的血海深仇!
长平之战,四十万赵国男儿,被坑杀殆尽!
在场的每一个人,几乎都和秦国,有着不共戴天之仇!
“是秦国的狗杂种!”
人群中,不知道谁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瞬间,无数道饱含恶意的目光,如同利箭,射向队伍最中央的马车。
然而,没有人敢上前。
更没有人敢扔出手中的石块。
因为,护卫在马车周围的秦国锐士,他们的眼神,比刀子还要锋利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前行,目不斜视。
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杀气,却让整个街道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谁敢妄动,谁就得死。
这就是大秦的威势!
即便是在敌国的都城,依旧无人敢惹!
马车行至一个拐角。
一道有些不确定的声音,忽然响起。
“赵政?”
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,正站在路边,满脸惊疑地看着这支队伍。
是燕国质子,燕丹。
他曾是嬴政在赵国,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“朋友”。
听到这个带着屈辱意味的名字,马车的车帘,被一只手缓缓掀开。
嬴政的面容,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他看着燕丹,眼神平静。
“燕丹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世上再无赵政。”
“只有大秦,嬴政。”
说完,他冲着燕丹,微微颔首,算是告别。
然后,车帘落下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“走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没有丝毫停留。
燕丹愣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
大秦,嬴政?
他看着那远去的车队,看着那威武雄壮的秦军,再看看自己身边那几个无精打采的看守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,疯狂地涌上心头。
凭什么你嬴政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家?
凭什么你就能摆脱质子的身份?
而我,还要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,受尽屈辱!
车队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。
邯郸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,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但,他们终究没有接到阻拦的命令。
沉重的城门,缓缓打开。
秦国的车队,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顺利出城,向着西方的秦国,疾驰而去。
燕丹依旧站在那个街角,一动不动。
他死死地盯着城门的方向,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凭什么!
巨大的不甘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他的双手,不知不觉间,已经攥成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,刺破了皮肤,带出了一缕缕殷红的血迹。
嬴政。
大秦,嬴政!
这几个字,如同魔咒,在燕丹的脑海里疯狂回响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车队,直到那面黑色的秦国旗帜,彻底消失在邯郸城的尽头。
凭什么!
凭什么!
凭什么你嬴政能脱离苦海,重返故国,而我燕丹,却要继续在这座牢笼里苟延残喘!
掌心传来的刺痛,终于让他从那股焚心的嫉妒中惊醒过来。
燕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看着掌心被指甲刺出的几个血点。
眼神中的癫狂慢慢褪去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我不能一辈子都当一个质子。
嬴政能走,我凭什么不能走?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所有情绪。
他理了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,将手心的血迹不着痕迹地在衣角擦去。
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。
他转身,对着身边那几个昏昏欲睡的赵国看守笑了笑。
“几位大哥,站了这么久也累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看守们打着哈欠,懒洋洋地应了一声,簇拥着他离开了这个街角。
没有人发现,这位燕国公子在转身的瞬间,眼神深处闪过的那一抹决绝。
嬴政,你等着。
我很快,就会回去。
我会成为燕国的太子,我会成为燕王!
到那时,你今日加诸于我身的屈辱,我必百倍奉还!
……
街道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二楼。
临窗的位置,两个身影将刚才发生的一切,尽收眼底。
其中一人,正是赵国太子,赵偃。
他端着酒杯,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。
“信陵君,你都看见了?”
“秦国人,还是这么嚣张跋扈,真是不把我们赵国放在眼里啊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,正是名满天下的四公子之一,信陵君魏无忌。
魏无忌神色平静,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美酒,目光却落在了燕丹消失的方向。
“太子殿下,秦国的嚣张,我们早已领教。”
“但今日这出戏里,真正有意思的,可不是那个回家的嬴政。”
“哦?”
赵偃挑了挑眉,来了兴趣。
“信陵君指的是?”
“是那个被留下的燕丹。”
魏无忌放下酒杯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一个被朋友抛弃,被现实羞辱的质子,他的心里,现在一定充满了不甘和怨恨。”
“这股怨恨,若是利用得当,便是一把刺向秦国最锋利的刀。”
赵偃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信陵君的意思是……拉拢燕国?”
“没错。”
魏无忌点了点头。
“如今秦国势大,六国之中,唯有合纵方能对抗。”
“楚国摇摆不定,齐国偏安一隅,韩魏两国早已被打残。”
“眼下,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新的盟友。”
“这个燕丹,就是送上门来的机会。”
魏无忌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。
“我们帮他逃回燕国,助他夺得太子之位。”
“这份恩情,足以让他和未来的燕国,坚定地站在我们这一边。”
“到那时,我赵国、魏国,再加上北方的燕国,三国连成一线,共同抗秦,大事可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