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走进屋,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三人,冷冷道:“说,谁派你们来的?”
黑衣人咬牙不语。
李默也不急,蹲下身,借着灯光打量他们的装束。黑色夜行衣,刀是军中制式横刀,靴子是官靴。
“军中的人?”他问。
黑衣人依旧不语。
李默点点头,站起身:“不说没关系。我认得这靴子,左冯翊驻军的制式。明日一早,我就带着你们去见左冯翊太守。他若认不出自己麾下的人,我就带着你们去咸阳,见廷尉。”
黑衣人脸色骤变。
左冯翊驻军归中尉管辖,中尉是赵高的人。但左冯翊太守却是扶苏的人——当年扶苏在咸阳时,曾举荐过此人。若落到太守手里,一审之下,供出赵高,那……
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开口:“我说。”
李默示意亲卫松开他。
“是……是中尉大人派我们来的。”黑衣人低声道,“他听说公子南归,命我等在此埋伏,若有机会,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黑衣人咬了咬牙:“就说公子是死于盗匪之手。”
李默冷笑。好一个“死于盗匪之手”。堂堂大秦公子,死于盗匪,说出去谁信?但若死无对证,赵高就能以“追查盗匪”的名义,把这件事压下去。
“中尉现在何处?”
“在咸阳。但他身边有人在我们军中,那人传的话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得,只听说是中书省的。”
中书省。赵高。
李默点点头,示意亲卫将人带下去。
扶苏从隔壁屋走出来,脸色平静,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切。
“公子料事如神。”李默道。
“不是我料事如神。”扶苏看着被押走的黑衣人,“是他们太蠢。同样的把戏,用两次,当别人都是傻子吗?”
他说着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李默连忙扶住他,发现他的额头又烫了起来。
“公子!”
“无妨。”扶苏摆摆手,但身子已经开始发软。
医者很快被叫来,把脉之后,脸色凝重:“公子毒邪未清,又奔波劳累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
“恐怕要静养三日。若再强行赶路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李默心头一沉。
三日?他们没有三日。赵高的人今夜失手,明日就会知道消息,后日就会派更多的人来。在这里等三日,等于等死。
可不等,扶苏的命就保不住。
进退两难。
扶苏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“秦简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过来。”
李默走近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伸手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符。那符只有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“兵”字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。
“这是调兵符。”扶苏的声音虚弱,但清晰,“你拿着它,去上郡,找蒙恬。”
李默心头剧震:“公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赵高不会让我活着回咸阳。”扶苏打断他,“今夜这拨人只是试探,接下来还会有更狠的。我死之后,你带着这符去见蒙恬,告诉他,矫诏,杀胡亥,清君侧。”
“公子!”李默扑通跪倒,“您不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扶苏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,“秦简,你听着。我若死在这里,你什么都不用管,只管北上。告诉蒙恬,不必替我报仇,只需守住北境,不让匈奴南下。然后,等他日朝中有人起兵讨逆,他再率军南下,与义师会合。”
他说着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我知道你看得起我,想让我活着。可有些事,不是你我能左右的。命该如此,争也无用。”
李默跪在那里,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知道,扶苏不是在说丧气话。扶苏是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。他太清楚了,赵高李斯不会让他活着,而他,不愿意为了自己活下去,让整个天下陪葬。
可历史已经改变了啊!他在心里呐喊。你没有自尽,你挺过了中毒,你一路南下,你没有输!
可他张不开嘴。他没法告诉扶苏,你本来应该在半个月前就死在上郡,是我改变了这一切。你已经多活了半个月,你已经多走了八百里路,你已经让赵高李斯慌了手脚。
这些话说出来,谁会信?
扶苏看着他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。
“秦简,”他缓缓道,“你方才说,你在边关见的死人多了。可我方才忽然想起,三年前你入军时,填的是良家子。良家子,指的是家中无犯罪记录、清白人家的子弟。这样的人,从军前大多务农,哪来的机会见那么多死人?”
李默心头一紧。
“还有,你对屠睢下手时,那手法,那眼神,比老卒还老辣。你在边关三年,就算天天打仗,也练不出那个。”扶苏盯着他,“你究竟是谁?”
李默沉默良久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两人之间。外面,亲卫们正在收拾残局,脚步声、低语声隐隐传来。屋内,一片寂静。
终于,李默开口了。
“公子,您信命吗?”
扶苏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臣的意思是,如果臣告诉您,臣来自两千年后,在那个时代,您的故事被写进了史书,您会信吗?”
扶苏看着他,眼中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两千年后,”他缓缓道,“我是什么下场?”
李默喉头滚动,艰难地吐出三个字:“自尽了。”
扶苏沉默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苦涩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自尽。”他喃喃道,“倒像是我的作风。”
他看向李默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:“那你呢?你来这里做什么?改变历史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李默摇头,“臣只是睡了一觉,醒来就在上郡城外。臣不知道为什么会来,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。臣只知道,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死。”
扶苏看着他,许久,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李默一怔:“公子?”
“你说的这些,匪夷所思。可你这半个月的表现,更匪夷所思。”扶苏缓缓道,“一个普通的良家子,不可能有你的本事。所以,要么你是神仙下凡,要么你是妖怪托生。可你救了我的命,不止一次。所以,我信你。”
他说着,忽然伸手,将那枚铜符塞进李默手中。
“拿着。若我死了,照我说的做。”
李默握着那枚还带着扶苏体温的铜符,泪水再次涌出。
“公子,您不会死的。”
扶苏看着他,眼中有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“那就看你的了。”
窗外,夜色正浓。
郑县城外,四百五十名骑兵枕戈待旦。
县衙后院,五十名亲卫轮值守夜。
而咸阳城中,赵高正在等待消息。
他不知道的是,消息永远不会来了。
因为扶苏还活着。
而且,他已经知道了一切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而历史,正在悄然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