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手里握着那枚铜符,跪在扶苏榻前,久久没有起身……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扶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医者熬的药起了作用。
他的额头也不再那么烫,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但李默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毒邪未清,又奔波劳累,扶苏的身子已经到了极限。若再不静养,真的会有性命之忧。
可他们哪里有时间静养?
李默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了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县衙后院静悄悄的,亲卫们分散在暗处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郑县的夜晚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想起方才扶苏说的那些话。
“拿着它,去上郡,找蒙恬。”
扶苏是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。
这位大秦的长公子,历史上以“愚孝”著称的人,此刻展现出的却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愚孝,而是清醒的担当。
他知道自己活着会是什么下场,知道赵高和李斯不会放过他,知道只有自己死了,蒙恬才能毫无顾忌地起兵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历史早已改变。
李默转过身,看着榻上昏睡的人。扶苏的眉头紧锁,似乎在梦中也在承受着什么。
这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中,三十一岁就死在了上郡,死在那个传诏的使者手中。
而现在,他多活了半个月,多走了八百里路,多见了许多原本见不到的人,多知道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。
可这够吗?
不够……
李默走回榻边,重新坐下。看着扶苏,脑子里飞速转动着。
三日静养?他们没有三日。
从这里到咸阳,快马只需一日。
赵高的人今夜失手,明日天亮前就会知道消息。以赵高的性格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接下来来的,不会是几个黑衣人了,而会是名正言顺的“追兵”——比如,以“捉拿逃犯”为名,派官兵来追。
到那时,他们怎么办?反抗就是谋反,不反抗就是等死。
李默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自己知道的历史细节。
赵高,原赵国贵族,因父亲犯罪被处以宫刑,母亲被贬为官奴。
他本人入秦宫后,凭借机敏和书法得到秦始皇赏识,逐渐爬升。
秦始皇死后,他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,逼死扶苏,立胡亥为帝。
之后他一步步除掉李斯,独揽大权,最后甚至杀了胡亥,想自己称帝,被秦王子婴设计诛杀。
这个人,阴险、狠辣、野心勃勃,但也极其聪明。
他知道自己出身低微,在朝中没有根基,所以必须紧紧抓住胡亥这个傀儡。他也知道扶苏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,所以必须除掉扶苏。
现在,扶苏没有死在上郡,一路南下,已经快进入三川郡了。
三川郡守李由,是李斯的长子。如果扶苏进入三川郡,李由会怎么做?是遵父命截杀,还是念及旧情放过?
李默想起历史上对李由的记载——此人颇有才干,在秦末战乱中死守三川郡,最后战死。他对秦室忠心耿耿,但父亲李斯却与赵高同流合污。这样的一个人,面对扶苏时,会作何选择?
不知道……历史没有记载,李默也无从推测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不能让扶苏进入三川郡。
必须改道。
李默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东边,天色已经开始泛白。
黎明将至……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摊开一张地图。
郑县往东,是三川郡,郡治洛阳。往东北,是河内郡。往北,是上党郡。上党郡再往北,就是太原郡,然后是雁门郡、云中郡,最后是上郡——蒙恬驻军的地方。
这条路,比直接往东绕远了一倍不止。
但这条路,也安全得多。
河内郡守、上党郡守,都是当年跟随蒙恬北征的将领,对扶苏至少不会加害。
只要进入他们的地盘,赵高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问题是,扶苏的身子撑得住吗?
李默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他回头,看见扶苏睁开了眼睛。
“公子?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有些涣散,但很快恢复了清明。
“你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默走过去,扶他坐起来,“公子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扶苏说着,看向窗外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快天亮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李默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扶苏在问他接下来的打算。
“臣在想,不能往东走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:“继续说。”
“三川郡守李由,是李斯长子。无论他如何选择,我们都不能冒险。臣的意思,改道向北,经河内、上党,绕道去上郡。”
扶苏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睑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“秦简,你方才说,你来自两千年后。那我问你,两千年后的人,如何评价李由?”
李默心头一动。他知道,扶苏这是在试探他,也是在求证。
“回公子,两千年后的人评价李由,说他‘为人忠勇,守土尽责’。他在秦末战乱中死守三川郡,最后战死。史书记载,他死时,面东而跪,口呼‘臣不负陛下’。”
扶苏听完,久久不语。
“面东而跪,口呼‘臣不负陛下’。”他喃喃重复着,“他是李斯之子,却对秦室如此忠心?”
“是。史书记载,李由虽为李斯之子,但与父亲政见不合。他曾劝李斯不要与赵高合谋,李斯不听。后来李斯被赵高所害,李由曾想上书为父辩冤,被部下劝止。”
扶苏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这么说,我倒是可以去三川郡。”
李默一怔:“公子?”
“李由既然忠于秦室,就不会加害于我。他若知道赵高李斯合谋害我,说不定会站在我这一边。”扶苏缓缓道,“而且,三川郡是大郡,有精兵万余。若能得他相助,我们就不必去上郡了,可以直接南下咸阳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他没有想到这一点。
是啊,李由手握重兵,又是李斯之子。如果他真的忠于秦室,如果他真的反对父亲的所作所为,那么他确实是最理想的盟友。而且,三川郡离咸阳更近,只要拿下三川郡,就可以直捣咸阳。
可问题是,历史上的李由,是在秦末战乱中才表现出忠勇的。现在,秦室未乱,他父亲李斯还是丞相,他会冒着与父亲决裂的风险,站在扶苏这边吗?
李默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。
扶苏听完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秦简,你太依赖史书了。”
李默一怔。
“史书记载的是已经发生的事,可眼下的事还没有发生。”扶苏看着他,目光清明,“你说李由忠勇,说他与父亲政见不合,说他曾劝李斯不要与赵高合谋。这些都是真的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就值得一试。”扶苏缓缓道,“而且,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。
是啊,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
北上绕道,路程太远,扶苏的身子撑不住。
东进三川郡,虽然冒险,但路程短,只要李由肯相助,一切就迎刃而解。
这是一场赌博。
赌的是李由的忠心,赌的是李由对父亲的不满,赌的是李由愿意为秦室赌上一切。
“公子,臣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”扶苏打断他,“你担心李由会抓我们去咸阳请功。可你想过没有,如果李由真的想抓我们,我们绕道北上,他就不会追了吗?他是三川郡守,有权追捕境内逃犯。我们就算北上,也要先经过他的地盘。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派兵拦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