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公子扶苏的话,李默沉默了。
扶苏说得对。他们现在就在郑县,郑县属三川郡。李由要抓他们,根本不用等他们送上门,直接派兵来就行了。
可李由没有派兵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李由至少在观望,没有下定决心。
“公子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与其逃,不如见。”扶苏缓缓道,“明日一早,我们就去见李由。”
李默心头剧震。
“公子,您这是在赌命!”
“我知道。”扶苏看着他,眼中没有一丝畏惧,“可有些事,必须赌。我不赌,就只能死。赌一把,说不定能活。”
他说着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李默连忙扶住他,递过一碗温水。
扶苏喝了口水,缓了缓,继续道:“秦简,你来自两千年后,知道历史走向。可你知道,历史为什么是那个走向吗?”
李默一愣。
“因为人。”扶苏缓缓道,“因为每个人的选择。赵高选择篡改遗诏,李斯选择与赵高合谋,我选择自尽,蒙恬选择束手就擒。这些选择加在一起,才有了你看到的历史。”
他看着李默,目光灼灼。
“现在,你来了。你改变了我,让我没有自尽。那接下来呢?李由会选择什么?赵高会选择什么?胡亥会选择什么?我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。因为历史已经变了,你的史书,没用了。”
李默怔怔地听着,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。
是啊,历史已经变了……
他的到来,改变了扶苏的命运。
扶苏活着,赵高李斯就会慌乱。他们慌乱,就会做出更多的事。
这些事,历史上的他们没有做过。所以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的史书,真的没用了。
他以为他知道历史走向,可以未卜先知。可实际上,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因为历史已经变了。
“公子教训的是。”李默低下头,“臣愚钝。”
“你不是愚钝,你是太相信史书了。”扶苏缓缓道,“可史书是人写的,人写的就会错。你亲眼看见的,才是真的。”
他说着,忽然伸手,拍了拍李默的肩膀。
“明日去见李由,你跟我一起去。你是我的亲卫,也是我的眼睛。若发现不对,你不用管我,立刻走。”
李默抬起头:“公子,臣不会走的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扶苏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,“你手里有调兵符。我若死了,你就去上郡,找蒙恬。告诉他,矫诏,杀胡亥,清君侧。这是命令。”
李默看着他,眼眶又热了起来。
他想起历史上那个“愚孝”的扶苏,想起那个接到假诏就自尽的扶苏。那个扶苏,真的是因为愚蠢才自尽的吗?
不,不是。
是因为他太清醒了。
他知道自己活着会是什么下场——天下大乱,兄弟相残,万民涂炭。他不愿意看到那些,所以选择了死。
可现在,他愿意赌一把。
因为他知道,历史已经变了。
他活着,也许能改变更多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李默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晨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远处,鸡鸣声此起彼伏。亲卫们正在换岗,看见他出来,纷纷行礼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屋内。
扶苏已经坐起来了,正在穿衣服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喘息片刻,但他的眼神清明而坚定。
“公子,臣去准备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李默大步走出院子。
他知道,今日这一去,生死未卜。
但他也知道,扶苏说得对——有些事,必须赌。
晨光熹微时分,李默已经备好了车马。
扶苏从县衙后院的厢房中走出来时,五十名亲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。
他们没有说话,但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,写满了决绝。
他们知道,今日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扶苏站定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都起来吧。”
亲卫们起身,自动分成两列,护在车驾两侧。
李默走上前,低声道:“公子,车已经备好。从郑县到洛阳,快马需半日。若李由派人来迎,午后就能见到。”
扶苏点点头,在李默的搀扶下登上马车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县的方向——那里,县丞正带着一众小吏站在城门口,遥遥行礼。
昨夜的事,县丞自然知道了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。
能在秦国的官场上活下去的人,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。
车队启程。
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初冬的风带着寒意,吹得路旁的枯草瑟瑟发抖。
李默骑马跟在车旁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扶苏掀开车帘,看着外头的景色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李由会来迎吗?”
李默沉吟片刻:“臣不知。但他若聪明,就该来。”
“哦?”
“公子南下,一路过了那么多县,唯独在郑县遇袭。郑县属三川郡,李由身为郡守,若说全然不知,说不过去。昨夜的事,今日午前他就会知道。若他有意加害,昨夜就该派兵来郑县了。既然没有,那至少说明他不想与公子为敌。”
扶苏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马蹄声继续响着。太阳渐渐升高,驱散了清晨的雾气。官道上开始有了行人——挑着担子的商贩,赶着牛车的农夫,还有几个穿着褐衣、背着褡裢的行人。看见这支车队,他们都远远地避到路边,低着头,不敢多看。
这就是秦国的百姓。他们习惯了敬畏,习惯了躲避,习惯了在官道上遇见任何一支队伍都立刻让路。
可扶苏不让他们低头。
“停车。”扶苏的声音从车里传来。
李默勒住马,挥手让车队停下。
扶苏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,看向路边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行人。他们跪在路边,额头贴着地面,浑身发抖。
“起来。”扶苏的声音温和,“继续赶路吧,不必跪。”
那几个行人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其中一个老者,颤颤巍巍地开口:“敢……敢问贵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贵人。”扶苏摇摇头,“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。你们忙你们的,不必管我。”
他说完,放下车帘,示意车队继续前行。
李默跟在车旁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就是扶苏。仁慈,温和,在意这些蝼蚁一般的百姓。
他知道他们怕什么,他知道他们活得多艰难,所以他愿意停下来,说一句“不必跪”。
可这样的人,偏偏生在帝王家。
午后时分,洛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
这是一座千年古都,东周的王城。虽然周室早已覆灭,但洛阳的城墙依旧高大坚固。远远望去,城楼上旌旗飘扬,穿着黑色铠甲的秦军士卒正在巡逻。
李默的心提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