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,果然有人在等着他们。
不是普通的小吏,而是一队甲士。
为首那人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,腰悬长剑,约莫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目光深沉。
李由。
三川郡守,李斯长子,始皇帝最信任的地方大员之一。
车队在城门前停下。李默翻身下马,走上前去,抱拳行礼:“见过郡守大人。”
李由看着他,目光锐利:“你是何人?”
“在下秦简,扶苏公子帐下亲卫。”
李由点点头,目光越过他,看向那辆马车。
车帘掀开,扶苏缓缓走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,没有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饰物,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,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李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下一刻,他撩起官袍,单膝跪地。
“臣,三川郡守李由,参见长公子!”
他身后的甲士们齐刷刷地跪下,甲叶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。
扶苏走上前,亲自扶起李由。
“李郡守不必多礼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我不过是一个被废的长子,不值得郡守如此大礼。”
李由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,有复杂,有试探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“公子说笑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公子是始皇帝长子,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臣虽愚钝,也不敢废了君臣之礼。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君臣之礼?”他轻声道,“李郡守,你父亲是当朝丞相。你口中的君臣,是指始皇帝,还是指胡亥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李由的脸色变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看着扶苏,一字一句道:“臣心中的君,只有一个——始皇帝。至于其他人,臣不敢妄议。”
扶苏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李郡守,我在路上奔波了半个月,疲惫不堪。你既然来迎,不如找个地方,让我歇歇脚?”
李由躬身:“公子请随臣入城。”
洛阳城的郡守府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原本是东周王室的旧宅。李由将扶苏迎入正堂,命人奉上热汤和点心。
扶苏坐在上首,李由在下首相陪。
李默站在扶苏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由。
“公子一路辛苦。”李由开口,“臣已命人收拾好了客房,公子可在洛阳歇息几日,待身子养好了再赶路不迟。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道:“李郡守,你不问问我来洛阳做什么?”
李由一怔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你也不问问,为什么我没有死在上郡?为什么赵高派来的刺客,会死在郑县?”扶苏的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李由心头。
李由沉默了。
良久,他站起身,走到扶苏面前,再次跪下。
“公子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臣知道公子的来意。臣也知道,公子在怀疑什么。”
扶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李由抬起头,目光直视扶苏的眼睛。
“臣的父亲,是当朝丞相李斯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臣知道,父亲做了一些……不该做的事。臣劝过他,求过他,甚至跪在他面前哭过。可他不听。”
扶苏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公子若问臣,此刻站在哪一边,臣的回答是——臣站在大秦这边。”李由的声音渐渐坚定,“臣是大秦的臣子,是三川郡的郡守,是始皇帝亲口封的命官。公子是始皇帝的长子,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臣不敢说别的,但臣可以向公子保证——只要公子在洛阳一日,臣就保公子一日平安。”
扶苏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
正堂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。
终于,扶苏开口了。
“李郡守,你可知,若你今日的这些话传到咸阳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李由苦笑。
“臣知道。轻则削爵,重则族诛。”他抬起头,“可臣更知道,若臣今日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日后大秦若真的乱了,臣就是千古罪人。”
扶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亲自扶起他。
“李郡守,起来吧。”
李由站起身,眼眶有些发红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道:“李郡守,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你父亲李斯,当年与赵高合谋,矫诏害我。这件事,你知道多少?”
李由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他知道扶苏会问这个。从得知扶苏南下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自己终究要面对这个问题。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艰涩,“臣知道一些,但不多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李由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父亲曾派人送信给臣,说公子……已死,让臣不必挂念。臣当时心中起疑,派人暗中查访,得知公子并未自尽,而是南下了。后来……后来赵高的人来过洛阳,让臣留意公子的行踪,若发现公子,立刻上报咸阳。”
扶苏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你上报了吗?”
李由摇头。
“没有。臣托病不见,只让部下敷衍他们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臣知道,若公子真的死了,大秦就完了。”
扶苏一怔。
李由继续道:“公子或许不知道,臣虽在洛阳,但咸阳的消息,臣一直留意着。始皇帝驾崩后,赵高专权,胡亥……胡亥公子,整日只知道享乐,朝政一塌糊涂。臣的父亲……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臣的父亲,被赵高架空,成了傀儡。臣曾写信劝他,让他及早抽身,可他不听。”
他说着,忽然又跪了下去。
“公子,臣今日所言,句句属实。臣不敢求公子原谅,只求公子给臣一个机会,让臣……让臣为公子做点什么。”
扶苏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窗外,夕阳西斜。金色的余晖洒进正堂,落在李由的背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李默站在扶苏身后,看着这一幕,心中思绪万千。
良久,扶苏开口了。
“李郡守,你可知道,若我今日接受了你的效忠,意味着什么?”
李由抬起头。
“意味着公子有了一个立足之地,可以召集天下义士,共商大事。”
扶苏摇头。
“不。意味着你和你父亲,彻底决裂。意味着你手下的官员、将领,要面临一场站队的选择。站对了,荣华富贵;站错了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他看着李由,一字一句道:“你可想好了?”
李由没有犹豫。
“臣想好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现在问你,若我要你起兵,与我一同南下咸阳,你可愿意?”
李由深吸一口气。
“臣愿意。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伸手扶起李由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李由站起身,眼中泛着泪光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禀公子,咸阳来人了。”
屋内三人同时色变。
李由霍然转身:“什么人?”
“自称是中尉府的人,说是奉赵高大人之命,前来追查昨夜郑县遇袭一事。”亲卫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们……他们带了三百骑兵,已经到城门口了。”
李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扶苏却笑了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他看向李由,“李郡守,你方才说,愿为我做点什么。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
李由看着他,目光渐渐变得坚定。
“公子放心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臣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他说完,转身大步向外走去。
李默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李郡守。”
李由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李默走上前,低声道:“那三百骑兵,不能放进城来。”
李由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大步离去。
正堂里,只剩下扶苏和李默。
扶苏走回座位,缓缓坐下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里有一丝奇异的光彩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李由能挡住他们吗?”
李默沉默片刻,道: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无论他能不能挡住,从这一刻起,他都回不了头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他轻声道,“回不了头了。”
窗外,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。
暮色四合,洛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而在城门口,一场决定命运的较量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