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由大步走出郡守府时，夕阳已经沉到了洛阳城西的矮山后面。
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，将整座城池染成暗红色。
街上行人稀少，店铺早早关了门。
洛阳城的百姓天生有种敏锐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躲在家里。
三百骑兵……
李由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。三百人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若真是来拿人的，这点兵力攻不下洛阳城。
但若只是来传令的，又何必带这么多人？
只有一个解释：赵高派他们来，不是为了攻城，而是为了“威慑”——让他这个郡守知道，咸阳那边已经盯上了他。
李由翻身上马，带着一队亲卫向城门驰去。
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路过街角时，他看见一个老妪正慌慌张张地拽着孙儿往门里躲。
那孩子约莫五六岁，手里还攥着半块饼，眼睛乌溜溜地朝这边看。
李由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。
去年回咸阳述职时，那小子还缠着他要学骑马。今年……今年怕是回不去了。
城门口，三百骑兵已经列队完毕。
他们清一色的黑色战马，清一色的黑色铠甲，清一色的冷漠面孔。
中尉府的兵，赵高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，据说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。
为首那人，李由认识。
中尉府丞，赵固。赵高的远房族侄，一个四十来岁、脸上永远挂着笑的阴鸷男人。
“李郡守。”赵固在马背上抱拳，笑容可掬，“许久不见，郡守风采依旧。”
李由勒住马，没有下马，也没有还礼。
“赵府丞带三百骑兵来我洛阳，有何贵干？”
赵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奉命追查要犯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，“咸阳传来消息，有逆贼冒充长公子扶苏，一路招摇撞骗，现已进入三川郡地界。中尉大人命我等追捕，还请李郡守行个方便。”
冒充？
李由心中冷笑。好一个“冒充”。
赵高连这个借口都想好了——只要把扶苏打成“冒充的逆贼”，各地官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抓捕。
就算日后有人追问，他们也可以说“不知者无罪”。
“赵府丞可有文书？”
“自然有。”赵固将竹简递过来。
李由接过，展开细看。确实是中尉府的公文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，措辞严厉，命各地官员配合追捕“冒充长公子之逆贼”。
公文是真的，人也是真的，只有“逆贼”这个说法是假的。
李由合上竹简，抬头看向赵固。
“赵府丞，你来晚了。”
赵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说的那个‘冒充者’，确实来过洛阳。”李由缓缓道，“但今天一早，他已经离开了。”
赵固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由摇头，“我只知道他往东走了。至于去了哪里，那是你们中尉府的事，与我无关。”
赵固盯着他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城门口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三百骑兵齐齐地看着他们的府丞，李由身后的亲卫们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剩下晚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……
良久，赵固笑了。
“李郡守，你说他往东走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东边是哪里？三川郡往东，是颍川郡。颍川郡守是谁？我记得，好像是……你的连襟？”
李由脸色不变。
“赵府丞连这个都知道，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不敢。”赵固的笑容变得阴冷，“只是临行前，中尉大人特意嘱咐我，李郡守是个聪明人，让属下多向郡守学着点。”
他说着，忽然抬起手。
身后的三百骑兵齐刷刷地抽出刀，刀光在暮色中闪耀。
李由的亲卫们也拔刀出鞘，双方在城门口对峙，剑拔弩张。
“李郡守。”赵固的声音依旧带着笑，但笑意已经冷到了骨子里，“属下奉命追捕要犯，职责在身，不敢懈怠。既然郡守说那人往东走了，那属下自然要去追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越过李由，看向他身后的洛阳城。
“属下还听说，那个‘冒充者’身边有五十来个亲卫，一路上没少惹事。郑县那边，昨夜好像出了点乱子。李郡守，你有没有听说过？”
李由摇头。
“郑县的事，我不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？”赵固笑了，“郑县是三川郡的属县，郡守说自己不清楚？”
“郑县县令今日没有上报，我自然不清楚。”李由的声音平静，“赵府丞若想知道郑县出了什么事，不妨亲自去郑县问问。只是——”他指了指城门，“我洛阳城，现在要关城门了。赵府丞若是想进城歇息，恐怕不太方便。”
赵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李由！”他直呼其名，声音尖利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李由缓缓道，“只是洛阳城小，容不下三百骑兵。赵府丞若想进城，请让这三百人留在城外——一个人都不许带进去。”
赵固盯着他，眼中闪过凶光。
“李由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包庇要犯，抗拒追捕，这是死罪！”
“包庇要犯？”李由笑了，“我包庇谁了？我说了，那人今早已经离开。你若要追，请便。你若想进城，可以，三百人留下。这是我三川郡的规矩，不是今天才定的。”
赵固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知道李由在撒谎。他知道那个“冒充者”十有八九就在城里。
但他没有证据，也没有胆子真的跟李由动手——三百骑兵攻不下洛阳城，真的打起来，他只会死在这里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咬牙切齿，“李郡守，今天的事，我会一字不漏地禀报中尉大人。日后若有得罪，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李由点点头。
“多谢提醒。赵府丞慢走，不送。”
赵固恨恨地看了他一眼，拨马转身，带着三百骑兵向东而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，扬起一路尘土。
李由站在城门口，目送他们消失在暮色中，久久没有动。
亲卫统领上前，低声道：“郡守，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？”
李由摇头。
“不会。赵固没那么大的胆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他会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报给赵高。从今天起，我李由的项上人头，就挂在赵高的账上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回城。
“关城门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