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府后院,扶苏正坐在灯下看书。
是一卷《商君书》,竹简已经很旧了,边角被摩挲得发亮。
李由的书房里藏书不少,这一卷显然是他常看的。
李默站在一旁,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。
脚步声响起,李由推门而入。
扶苏抬起头,放下竹简。
“走了?”
李由点头。
“走了。往东追去了。”他走到扶苏面前,单膝跪地,“臣擅作主张,说公子今早已经离开,往颍川郡方向去了。请公子责罚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起来。你做得对。”他顿了顿,“赵固信了?”
“半信半疑。”李由起身,“但他没有证据,不敢硬闯。臣把三百骑兵挡在城外,他只能走。”
扶苏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“赵固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“中尉府丞,赵高的远房族侄。”李由道,“为人阴险狠辣,但胆子不大。若换个人来,今天未必能善了。”
“胆子不大……”扶苏喃喃重复,“胆子不大的人,回去之后会怎么做?”
李由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会添油加醋,把责任都推到臣身上。”
“对。”扶苏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“他会说,李由公然抗命,包庇逆贼,甚至可能说李由已经造反了。赵高听到这些,会怎么做?”
李由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会……会派更多的人来。”
“不止。”扶苏转过身,“赵高会想,李由为什么敢抗命?背后是谁?他会猜,李由是不是已经跟什么人勾结了?他会怀疑,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?”
李由沉默。
扶苏继续道:“然后,他会做两件事。第一,派人去颍川郡,让颍川郡守留意你的动向。第二,派人去咸阳,把你的家人控制起来。”
李由的脸色骤变。
家人!
他的妻子——明月公主,他的儿子,还有府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此刻都在咸阳!
扶苏看着他,轻声道:“李郡守,你可想好了?”
李由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当然想好了,从决定站在扶苏这边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,他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臣的妻子是始皇帝的妹妹,赵高敢动她吗?”
扶苏摇头。
“不敢明着动。但他可以‘请’她们去中尉府‘保护’起来。名义上是保护,实际上是软禁。只要她们在赵高手上,你就投鼠忌器。”
李由攥紧了拳头。
李默忽然开口:“公子,李郡守,臣有个想法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他。
李默走上前,低声道:“赵固刚刚离开,现在派人去追,还来得及。”
李由一怔:“追?追什么?”
“追赵固。”李默的目光沉静,“杀了他。”
屋内一片寂静。
扶苏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李由的呼吸凝滞了一瞬。
“杀……杀赵固?他是中尉府丞,朝廷命官!杀了他,就是造反!”
李默摇头。
“赵固今晚不会回咸阳。三百骑兵,夜路难行,他们会在半路扎营。今夜动手,一个不留。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派人快马加鞭,抢在消息传回咸阳之前,把李郡守的家人接出来。”
李由的心跳如擂鼓。
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年,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。杀朝廷命官,劫走家眷,这是造反,是灭族的大罪!
可他还有别的路吗?
扶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在等,等李由自己做出选择。
良久,李由抬起头。
“公子,臣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:“李郡守,你方才问我,可愿为你做点什么。我说,愿意。现在,我反过来问你——你可愿为我做点什么?”
李由看着他,忽然跪了下去。
“臣愿意。”
扶苏点点头,看向李默。
“秦简,你说,怎么做?”
李默走到案前,摊开一张地图。
“赵固往东走,必经偃师。偃师往东三十里,有一处山谷,名叫虎涧。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路,最适合埋伏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李郡守可派精锐骑兵,连夜出发,抢在赵固之前赶到虎涧。今夜子时,他们会在那里扎营。”
李由看着他,目光惊异。
“你如何知道他们会扎营?”
李默沉默了一瞬。
他知道,是因为他“知道”。史书上没写赵固这个人,但他知道古代行军的基本规律——三百骑兵,夜路难行,不可能连夜赶路。子时前后,必定扎营。虎涧那个地方,他来洛阳之前看过地形,两边山势陡峭,中间一条狭路,是伏击的绝佳地点。
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猜的。”他道,“赵固此人胆小,不敢走夜路。从这里到颍川郡,最近的路就是经虎涧。虎涧两边有山,适合扎营。若换作臣,就会选那里。”
李由看着他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叫秦简的人,从出现的那一刻起,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他知道得太多了,多得不像一个普通的亲卫。
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“好。”李由站起身,“我这就去点兵。”
扶苏忽然开口:“选可靠的人。今夜之后,他们就是你的死士。”
李由点头,大步离去。
屋内,只剩下扶苏和李默。
扶苏走回榻边,缓缓坐下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今夜之后,李由还回得了头吗?”
李默沉默片刻,道:“回不了头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回不了头的人,才最可靠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洛阳城的街道上,一队骑兵悄无声息地出了城。
他们没有打火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像一群黑色的幽灵,消失在东方的夜色中。
子时,虎涧。
赵固坐在篝火旁,啃着一块干硬的肉干。
三百骑兵在谷中扎营,人困马乏。
从洛阳一路赶来,虽然没打起来,但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。
他们在中尉府当差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堵在城门口过?
“府丞,咱们明天怎么走?”一个亲信凑过来。
赵固嚼着肉干,含糊道:“明天一早,先去颍川郡。告诉郡守,李由那边出问题了,让他留意。”
“李由……他真的敢包庇?”
“有什么不敢?”赵固冷哼一声,“他爹是李斯,他老婆是公主,他怕什么?咱们拿他没辙,只能回去禀报中尉大人,让大人定夺。”
亲信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府丞,你说那个‘冒充者’,真的还在洛阳吗?”
赵固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他放下肉干,“李由那老狐狸,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。那人肯定还在城里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能怎么办?”赵固瞪他一眼,“攻城?三百人攻洛阳城?你疯了还是我疯了?”
亲信讪讪地闭上嘴。
赵固站起身,走到一旁,解开裤带准备小解。
就在这时,一支箭破空而来,正中他的后心。
赵固闷哼一声,向前扑倒。
“有埋伏!”
“敌袭!敌袭!”
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骑兵们纷纷去拿武器,但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敌人,只听见四面山上喊杀声震天,箭如雨下。
三百骑兵,困在狭长的山谷中,连阵型都来不及摆开,就被冲进来的黑色骑兵杀得七零八落。
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。
当最后一个中尉府士兵倒下时,山谷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领头的秦军校尉收起刀,走到赵固的尸体前,蹲下看了看。一箭穿心,死透了。
“搜。”他站起身,“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带走,尸体扔进山里喂狼。”
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,虎涧恢复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尚未干涸的血迹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