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洛阳城,郡守府。
李由站在后院的凉亭里,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儿子。
五岁的孩子,还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娘亲说要出远门,开心得不得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父亲刚刚做了一件足以灭族的事——杀朝廷命官,劫走家眷。
“李郡守。”
李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由回过神,转身看向他。
“秦兄弟。”
李默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孩子。
“令郎很可爱。”
李由苦笑。
“可爱有什么用?从今往后,他怕是没有机会在咸阳城里玩耍了。”
李默沉默片刻,道:“李郡守,你后悔吗?”
李由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从我跪下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只是在想,接下来怎么办?”
李默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,缓缓道:“接下来,公子会告诉你怎么办。”
话音刚落,扶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李郡守。”
两人连忙转身行礼。
扶苏今日气色好了许多,脸色不再那么苍白,走路也稳当了些。他在洛阳歇了三天,毒邪总算清了大半。
“公子。”
扶苏走到亭中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你儿子?”
“是。”李由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小儿顽劣,不懂规矩,臣……”
“让他过来。”扶苏打断他。
李由一怔,连忙招手:“过来。”
孩子跑过来,仰头看着扶苏,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扶苏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昀。”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。
扶苏点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,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孩子看向父亲。李由浑身一震,连忙道:“公子,这如何使得……”
“使得。”扶苏把玉佩塞进孩子手里,“这是我小时候佩戴的,始皇帝亲赐。今日给他,就当是见面礼。”
李由的眼眶红了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扶苏这是在告诉他——从今往后,你我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。
你儿子的未来,由我来担保。
“臣……臣谢公子恩典。”
扶苏站起身,拍了拍李由的肩膀。
“李郡守,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李斯之子,不再是什么丞相府的公子。你是我扶苏的人,是未来大秦的柱石。”
他看着李由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你失去的,我会还你。你担心的,我来承担。你可信我?”
李由跪了下去。
“臣,信。”
扶苏点点头,扶起他。
“好。现在,我们来商量下一步。”
三人回到正堂,李默摊开地图。
扶苏指着洛阳的位置,道:“赵固的死,瞒不了太久。最多十天,赵高就会知道消息。到那时,他会怎么做?”
李由沉吟道:“他会派更多的人来,也会让颍川郡守、河内郡守配合行动。甚至可能以朝廷的名义,发兵征讨。”
扶苏点头。
“对。所以,我们必须在十天内,做三件事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第一,收拢三川郡所有兵马。李郡守,你手上有多少兵?”
李由道:“三川郡常备兵五千,加上各县的县卒,能凑出八千人。”
扶苏摇头。
“不够。八千守城可以,但想一路打到咸阳,远远不够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。
“河内郡,郡守王贺,当年随蒙恬北征,是我旧部。上党郡,郡守张良臣,也是军中出身。太原郡,郡守赵奢孙——此人虽姓赵,但与赵国无关,也是忠厚之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李由。
“我要你派人,分别去这三郡,送信。”
李由一怔:“送信?送什么信?”
扶苏从怀中取出三卷竹简,放在案上。
“我亲笔写的信。”
李由拿起一卷,展开细看。看罢,脸色骤变。
这是……这是让那三郡郡守起兵,与洛阳会合,共同南下!
“公子,这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这是要起兵了?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李郡守,你觉得我还有别的路吗?赵高会让我活着到咸阳吗?胡亥会拱手让位吗?”
李由沉默。
扶苏继续道:“我本来不想走这一步。我想堂堂正正地回到咸阳,在朝堂上与他们对质,让天下人知道谁是正统。可郑县那一夜让我明白——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既然他们不给我机会,那我就自己拿。”
李由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就是扶苏……
那个传说中“仁慈”“软弱”的长公子,此刻站在他面前,说要起兵南下,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仁慈?软弱?
不……他只是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。但当刀架在脖子上时,他比任何人都清醒,都果断。
李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始皇帝当年为什么最看重这个长子。不是因为他是长子,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始皇帝自己的影子。
该忍的时候能忍,该狠的时候,比谁都狠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李由收起竹简,转身离去。
正堂里,只剩下扶苏和李默。
扶苏转过身,看着李默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那三个人,会来吗?”
李默沉默片刻,道: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公子这封信,他们一定会好好看。”
扶苏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卷《商君书》,翻开,看了起来。
李默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这一刻的扶苏,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但李默知道,这个“普通”的人,很快就要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而千里之外的咸阳,赵高正坐在中尉府的正堂里,听着一封封从前线传回的消息。
郑县那边说,刺客全部失踪,扶苏不知去向。
洛阳那边说,赵固带着三百骑兵追捕“冒充者”,至今没有消息。
颍川郡那边说,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。
赵高放下竹简,闭上眼睛。
许久,他睁开眼,看向坐在下首的那个人。
李斯。
当朝丞相,他曾经的盟友,如今已经被他架空了权力的傀儡。
“丞相。”赵高的声音平静,“扶苏没有死。”
李斯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扶苏没有死。”赵高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的人,李由,在洛阳把他藏起来了。我的人,赵固,恐怕已经死在他手里了。”
李斯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李由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?”赵高俯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是你儿子,可他现在站在扶苏那边了。丞相,你说,这是不是很有趣?”
李斯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赵高直起身,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丞相,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。”
李斯抬起头。
“你亲自去洛阳,把你儿子抓回来。”赵高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李斯心里,“顺便,把扶苏的人头带回来。”
李斯浑身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怎么?做不到?”赵高笑了,“那也行。那我就让胡亥下旨,以‘通敌叛国’的罪名,诛你九族。你选一个。”
李斯低下头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“我去。”
赵高点点头,笑容可掬。
“那就辛苦丞相了。记住,你只有十天。十天后,若看不到扶苏的人头,你就等着给你全家人收尸吧。”
李斯站起身,踉跄着向外走去。
赵高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黑衣侍卫从暗处走出。
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派人跟着他。”赵高冷冷道,“若他敢耍花样,直接杀。”
侍卫领命而去。
赵高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扶苏,你命可真大。
可你再大,能大得过这整个天下吗?
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得意,有残忍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因为他知道,扶苏活着,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定局。
而他,最恨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