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是在第四日黄昏抵达河内郡的。
从洛阳出发,快马加鞭,换马不换人,三百里路跑了一天一夜。当那个满身尘土的士卒从马上滚下来时,郡守府的守卫差点没认出那是三川郡的传令兵。
“急信……郡守亲启……”士卒说完这句话,就昏了过去。
王贺接过竹简,只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记,瞳孔就骤然收缩。
那是扶苏的私印。他认得。
十年前,他还只是个军侯,跟着蒙恬北征匈奴。有一回打了败仗,三百人的队伍只剩八十几个,他这个军侯本应斩首。是当时监军的扶苏替他求情,说“非战之罪,地形不利”,他才活了下来。
后来扶苏被贬上郡,他也被调离北境,来了河内。十年间,再无往来。
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
王贺攥着竹简,久久没有打开。
身边的亲信低声问:“郡守?”
王贺回过神,摆摆手:“都退下。”
众人退去。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打开竹简,逐字逐句地看。
扶苏的字他认得。工整、内敛,像他这个人。但此刻这卷竹简上的字,却透着一股从未见过的锋芒——
“……赵高李斯矫诏害我,幸得义士相救,今已在洛阳。胡亥昏庸,赵高专权,朝纲败坏,天下侧目。贺兄,当年你我并肩北征,你说过一句话:‘愿为公子效死’。十年过去了,这句话还作数吗?”
王贺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记得那句话。那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跪在扶苏面前谢不杀之恩时说的。那时他是真心的,但十年过去了,他有家业,有妻儿,有这一郡的担子。那句话,还能作数吗?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不强求。你若不愿,我不会怪你。但若你愿来,九月廿五,洛阳城外,我等你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字:苏。
王贺放下竹简,闭上眼睛。
九月廿五。今天是九月二十。还有五天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河内的秋天来得早,树叶已经开始黄了。再过一个月,就要入冬。往年这个时候,他都在忙着准备过冬的粮草,核对各县的赋税。今年……
今年不一样了。
扶苏活着。
那个当年救了他一命的人,现在在洛阳,等着他去做一个选择。
王贺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正堂。
“来人。”
亲信快步上前。
“点兵。”王贺的声音很平静,“点两千精锐,今夜出发。”
亲信愣住了:“郡守?去哪里?”
“洛阳。”
与此同时,上党郡。
张良臣把竹简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案上,半晌没说话。
他是三个人中最年轻的一个,今年才三十五岁。当年跟着蒙恬北征时,他只是个百将,扶苏根本不知道他是谁。但他知道扶苏——那一年扶苏来军中视察,站在点将台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像一尊神。
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,从百将到军侯,从军侯到校尉,最后外放做了郡守。有人说他运气好,有人说他攀上了高枝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过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。
哪怕见不着,也知道他在上郡,在北境,在同一片天空下。
可现在,那个人在洛阳。
而且,在召唤他。
张良臣站起身,在正堂里来回踱步。
上党离洛阳不远,快马两天就到。但他的兵不能动——上党北靠太原,东临邯郸,是战略要地。他动了,赵高的人就会知道,邯郸那边就会警惕,太原那边……
太原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扶苏说,他也给太原送了信。
赵奢孙,那个老东西,会怎么选?
张良臣和赵奢孙打过几回交道。那人五十多岁了,做事稳得很,从不轻易表态。当年蒙恬被削兵权,多少人上书鸣冤,他一个字没写。后来赵高派人来拉拢他,他收了礼,却没给任何承诺。
这样的人,会来吗?
张良臣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赵奢孙不来,他也不去。如果赵奢孙来了,他就跟着去。
不是胆小,是稳妥。赵奢孙那种人,从来不会站错队。跟着他站,总没错。
张良臣回到案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,叫来亲信。
“送去太原,给赵郡守。亲手交给他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
张良臣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
扶苏,我信你。但我得先看看,那个老狐狸信不信你。
太原郡。
赵奢孙收到两封信。
一封是扶苏的,一封是张良臣的。
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扶苏的信写得很诚恳,没有半点长公子的架子,倒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商量事情。赵奢孙看完,心里有些触动。他在官场三十年,见过太多人——始皇帝的威严,赵高的阴狠,李斯的圆滑,胡亥的蠢笨。但扶苏这样的,真没见过。
明明可以以长公子的身份下令,却偏偏用商量的语气。明明可以威胁,却偏偏只说“你若不愿,我不会怪你”。
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仁慈,要么是装得太像。
赵奢孙倾向于前者。
因为当年他在咸阳见过扶苏一面。那时扶苏才二十出头,陪着始皇帝巡视。始皇帝在前面走,群臣在后面跟,只有扶苏时不时停下来,看一眼路边的百姓,问一句“今年收成如何”。
那样的眼神,装不出来。
可赵奢孙还是犹豫。
他有家业,有族人,有这一郡的担子。他五十多了,再熬几年就能告老还乡,含饴弄孙。这时候掺和进这种事,值吗?
他拿起张良臣的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“赵公若去,晚辈愿附骥尾。”
赵奢孙笑了。
这小子,倒是个滑头。
他把两封信放下,站起身,走到后堂。
妻子正在灯下做针线,看见他进来,抬头问: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着?”
赵奢孙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夫人,你说,我这辈子,做过什么值得说的事吗?”
妻子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赵奢孙摇摇头,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想起一件事——当年蒙恬被削兵权,他没有上书鸣冤。那时他告诉自己,上书也没用,何必惹祸上身。可这些年,每当夜深人静,他总会想起蒙恬那张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平静的失望。
不是对始皇帝的失望,是对他赵奢孙的失望。
因为他们一起打过仗,一起喝过酒,一起说过“大秦的江山,咱们一起守着”。
可当蒙恬落难时,他连一个字都没写。
赵奢孙站起身,走回正堂。
他拿起扶苏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……贺兄,当年你我并肩北征,你说过一句话:‘愿为公子效死’。十年过去了,这句话还作数吗?”
赵奢孙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对扶苏说过这句话。但他对蒙恬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将军,末将这条命是你的。”
蒙恬当时笑了笑,说:“我的命是大秦的。”
现在,蒙恬还活着,在上郡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扶苏也活着,在洛阳,等着他去做一个选择。
赵奢孙睁开眼,提起笔,在扶苏的信上批了一个字:
“来。”
九月廿五,洛阳城外。
扶苏站在城门口,看着远处的官道。
李由站在他身旁,李默站在他身后。
再往后,是五百甲士,盔明甲亮,旌旗招展。
扶苏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素白的袍子,而是一身暗红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玉冠。
这是当年始皇帝赐给他的朝服,从上郡一路带过来,从未穿过。
今日,他要穿给来的人看。
“公子,辰时了。”李由低声道。
扶苏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官道上空空荡荡,没有一个人影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辰时三刻,巳时,巳时三刻……
李由的脸色有些凝重。他看向扶苏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扶苏的表情却很平静,仿佛在等一个必然到来的结果。
午时,日头正烈。
远处忽然扬起一阵尘土。
李由精神一振,眯着眼看去。
尘土越来越近,渐渐能看清旗号——是河内郡的旗!
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为首那人,身披玄甲,正是王贺。
他在城门前勒住马,翻身下地,大步走到扶苏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臣,河内郡守王贺,参见公子!”
扶苏上前,亲手扶起他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听得出有一丝颤动。
王贺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公子,十年不见,您老了。”
扶苏也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些湿润。
就在这时,又一阵尘土扬起。
东边,上党郡的旗号。
张良臣带着一千骑兵,疾驰而来。
他勒住马,看到王贺已经在场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翻身下马,跪地行礼。
“臣,上党郡守张良臣,参见公子!”
扶苏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起来。你来得正好。”
张良臣站起身,看向王贺,两人互相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们一起看向西边。
西边,太原郡的方向。
官道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。两刻钟。
张良臣的心渐渐沉了下去。那个老狐狸,果然没来。
扶苏的表情依旧平静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。
李由低声道:“公子,赵郡守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那是马蹄声。很多马蹄声。
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去。
西边的官道上,烟尘漫天。一面黑色的旗帜从烟尘中冲出,上面写着一个大字——赵。
紧接着,是第二面旗,第三面旗……
一队队骑兵从烟尘中涌出,如同黑色的潮水。为首的是一名老将,须发花白,身披重甲,腰悬长剑。
赵奢孙。
他在城门前勒住马,看着站在那里的扶苏,看着站在扶苏身后的王贺和张良臣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感慨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扶苏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臣,太原郡守赵奢孙,来迟一步,请公子恕罪。”
扶苏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上前一步,亲手扶起这位老将。
“不迟。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刚刚好。”
赵奢孙站起身,看向王贺和张良臣。
“你们两个小子,来得倒快。”
王贺拱手:“赵公,晚辈等您许久了。”
张良臣笑了笑,没说话。
赵奢孙哼了一声,转向扶苏。
“公子,臣带了三千兵马。不多,但都是打过仗的老卒,一个顶三个。”
扶苏点点头,看向他们三人。
王贺,河内郡,两千精锐。
张良臣,上党郡,一千骑兵。
赵奢孙,太原郡,三千老卒。
加上李由的三川郡八千兵马,一共一万四千人。
一万四千人,这就是他起兵的资本。
“诸位。”扶苏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日你们来,我扶苏记下了。日后无论成败,这份情,我永远记得。”
王贺抱拳:“公子言重了。臣这条命是公子给的,今日不过是还回来。”
张良臣道:“臣愿为公子效死。”
赵奢孙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公子,臣老了,打不了几年仗了。但这辈子,总得做一件值得说的事。”
扶苏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就是他的班底。不是名将,不是世家,只是一群念着旧情、愿意赌上一切的人。
但足够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洛阳城。
“入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