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府正堂,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案上。
扶苏坐在上首,李由、王贺、张良臣、赵奢孙分坐两侧,李默站在扶苏身后。
地图上,从洛阳到咸阳的路线被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沿途的关隘、城池、驻军……
“诸位,”扶苏开口,“今日召集你们来,是想商量一件事——如何打回咸阳。”
王贺第一个开口:“公子,臣以为,当速战速决。趁赵高还没反应过来,一路南下,直取咸阳。”
张良臣摇头:“南下?南下要经过颍川郡、南阳郡、武关,每一处都有重兵。速战速决?怕是半路就被截住了。”
赵奢孙缓缓道:“张郡守说得有理。不能南下,至少不能直接南下。”
李由看着地图,道:“那北上?绕过颍川,从河内、上党那边走?”
王贺皱眉:“北上?北上绕得太远了。等咱们绕到北边,赵高早就调兵堵在路上了。”
四人各执一词,争论不休。
扶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地图,眉头微蹙。
李默忽然开口:“公子,臣有一言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站在扶苏身后的年轻人。
扶苏点点头:“说。”
李默走到地图前,指着上面的几个点。
“南下不行,北上太远。那咱们就不走这两条路。”
王贺一怔:“不走这两条路?那走哪?”
李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最后停在一个点上。
“武关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武关?那不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吗?刚才还说南下不行,怎么又指到武关去了?
李默继续道:“武关是咸阳的南大门,重兵把守,硬攻不行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武关的守将,愿意放咱们进去呢?”
王贺愣住了。
张良臣也愣住了。
赵奢孙的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策反?”
李默点头。
“武关守将名叫王离,是王翦之孙,王贲之子。当年王贲跟随始皇帝平定六国,战功赫赫。始皇帝对王家恩重如山。王离此人,忠勇有余,但脑子不笨。他知道赵高是什么货色,也知道扶苏公子才是正统。”
他看向扶苏。
“若公子亲笔写信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王离未必不会倒戈。”
扶苏沉吟不语。
赵奢孙缓缓道:“王离那小子,我见过几回。是个血性人。后来听说公子被贬上郡,他还发过牢骚,说‘朝廷不公’。”
王贺眼睛亮了:“这么说,有戏?”
张良臣却道:“可王离的父亲王贲,跟李斯交情不浅。万一……”
李默摇头。
“王贲跟李斯交情不浅,但王贲已经死了。王离是王离,不是他爹。再说——”他看向扶苏,“王离最敬重的人是谁?是始皇帝。公子是始皇帝长子,身上流着始皇帝的血。就凭这一点,王离就不会轻易对公子动手。”
扶苏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。
“秦简,你有多大的把握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五成。”
“五成?”王贺皱眉,“才五成,就敢让公子冒险?”
李默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打仗这种事,有五成把握,已经可以赌了。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可以派一个人先去试探。”
“谁?”
李默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去?”
“是。”李默道,“臣的身份不起眼,扮作商贾,混进武关不难。先去见王离,探探他的口风。若他有意倒戈,公子再写信不迟。若他态度坚决,那咱们就想别的办法。”
扶苏沉吟不语。
赵奢孙却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办法可行。秦兄弟看着不像军人,扮商贾确实合适。再说,就算事败,也只是损失一个人,不影响大局。”
王贺和张良臣对视一眼,也点了点头。
扶苏看着李默,许久,终于开口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
李默笑了笑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无奈,有感激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好。你去。”
当夜,李默收拾行装。
说是行装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
几件粗布衣裳,一顶斗笠,一些干粮,还有一包从李由那里借来的“货”——几匹绢帛,说是要去武关那边贩卖。
扶苏站在门口,看着他忙活。
“秦简。”
李默回头。
“公子?”
扶苏走进来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符,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李默接过,低头一看,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,上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私印。”扶苏道,“若王离肯见你,拿这个给他看。他认得。”
李默握紧玉符,点了点头。
扶苏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秦简,你说你来自两千年后。那我问你,这两千年里,有没有人记得我?”
李默怔住了。
他没想到扶苏会问这个。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史书记载您,说您‘仁慈爱人’,说您‘百姓多附’。两千年后,还有人在写您的故事,还有人想知道,如果您活着,大秦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扶苏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光彩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槛时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李默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臣,遵命。”
第二日清晨,天还没亮,李默就出了洛阳城。
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戴着斗笠,牵着一匹驮货的驴子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商贩。
城门口,守城的士卒验过他的“路引”——李由亲笔签发的商贾凭证,挥手放行。
李默出了城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城墙上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,站在那里,朝这边望着。
是扶苏。
李默转过身,牵着驴,沿着官道向西走去。
武关在洛阳西南,相距三百余里。以他的脚程,要走四五天。
四五天后,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决定命运的人。
王离。
王翦之孙,王贲之子,武关守将。
也是这场博弈中,最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驴子的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回响。路旁的枯草上挂着露珠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前方,是未知的命运。
而身后,是那个站在城墙上,目送他远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