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日后,武关。
李默站在关城之下,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。
武关,咸阳的南大门,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。
城墙依山而建,高耸入云,全部用青石垒成,缝隙间填着糯米汁和三合土,硬得连刀都插不进去。
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,箭垛后隐约可见士卒的身影,黑沉沉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牵着驴走向城门。
城门口有十来个士卒把守,为首的是一个屯长,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正斜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。
看见李默过来,他懒洋洋地站起身,伸手拦住。
“站住。路引。”
李默从怀里掏出那份伪造的商贾凭证,递了过去。
屯长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又抬头打量他。
“三川郡的?来武关做什么?”
“贩绢帛。”李默指了指驴背上的包袱,“听说武关这边绢帛价钱好,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屯长绕着驴转了一圈,伸手拍了拍那几匹绢帛,忽然笑了。
“就这几匹?也值得跑三百里?”
李默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小本生意,不敢多带。卖完了再回去取。”
屯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说话的口音,不像是三川郡的。”
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自己有个破绽——口音。
他穿越过来没多久,虽然努力学秦人的说话方式,但终究不是土生土长的秦人。
遇到一般士卒还好,碰上这种耳朵尖的,就容易露馅。
但他早有准备。
“屯长好耳力。”他笑了笑,“小人祖籍是颍川的,后来逃荒去了三川,这才落了户。口音一直没改过来。”
屯长点点头,没再追问,把路引还给他。
“进去吧。城里不许生事,不许夜游,不许打听不该打听的事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多谢屯长。”
李默牵着驴,走进武关。
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武关城不大,但很热闹。
因为是军事要塞,城里最多的就是兵。
街上走来走去的,十个里有七八个穿着军服。剩下的,是开客栈的、卖吃食的、还有像李默这样从外地来的商贩。
李默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,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。
放下行李后,他没有急着出门,而是坐在窗前,默默观察外面的动静。
客栈对面是一处军营的侧门,不断有士卒进进出出。
从他们的装束看,应该就是王离麾下的兵 。一个个精气神不错,铠甲也齐全,显然王离带兵有一套。
李默观察了一个时辰,大致摸清了换岗的规律。
然后他下楼,找掌柜的闲聊。
“掌柜的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正趴在柜上打瞌睡,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“客官有事?”
“小人想在武关做买卖,不知道这里的行情。您老久居此地,可知这武关城里,哪位将军说了算?”
掌柜的笑了。
“这还用问?自然是王将军。王离王将军,王翦老将军的孙子,这武关城里上上下下,都听他一个人的。”
李默点点头,又问道:“那王将军这人,好打交道吗?”
掌柜的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。
“客官,这话您可别乱问。王将军是个好人,对百姓也好,从不让士卒骚扰商贩。但王将军脾气也大,最烦有人打听他的事。您做您的买卖,别往将军府那边凑,保准没事。”
李默谢过掌柜,上楼回了房间。
看来王离在武关口碑不错。这对他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好事是,王离既然对百姓好,说明不是残暴之人,有沟通的余地。
坏事是,口碑好意味着他深得军心,想策反他,就得先过他本人那一关,不可能从下面入手。
只能直接去找他。
可怎么见?
李默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用一个最直接的办法——求见。
第二天一早,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把扶苏给的玉符揣在怀里,出门直奔将军府。
将军府在城北,是一座三进的宅院,门口站着四个甲士,个个身高体壮,目光如炬。
李默走上前,抱拳行礼。
“烦请通报,小人求见王将军。”
为首的甲士上下打量他一眼,皱起眉头。
“你是何人?求见将军何事?”
“小人从洛阳来,受人之托,有要事面呈将军。”
“受人之托?受谁之托?”
李默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符,递了过去。
“烦请将此物呈给将军,将军看过便知。”
甲士接过玉符,翻来覆去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但他见这玉符质地细腻,上面还刻着字,知道不是寻常物件,犹豫了一下,道: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去。
李默站在门口,手心微微冒汗。
这一等,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就在他以为要等出问题时,那甲士忽然出来了,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。
“将军叫你进去。”
李默跟着他,穿过前院,来到正堂。
正堂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国字脸,浓眉,眼神锐利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,没有戴盔甲,但那种军人特有的气质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王离。
他手里正捏着那枚玉符,反复看着。
李默走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小人秦简,见过王将军。”
王离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这玉符,你从何处得来?”
李默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道:“是公子扶苏亲手交给小人的。”
王离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扶苏公子?他不是……”
“他没有死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赵高李斯矫诏害他,但他被义士所救,如今就在洛阳。”
王离沉默了。
许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私藏长公子,是死罪。私通长公子,更是灭族的大罪。你一个小小的商贩,敢掺和这种事?”
李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将军,小人不是什么商贩。小人是扶苏公子的亲卫,一路护送他从上郡南下,躲过刺客,杀出重围,这才到的洛阳。”
王离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亲卫?你?”
“将军不信?”李默指了指他手里的玉符,“公子说了,这玉符是他的私印,将军认得。他让我带一句话给将军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始皇帝在天之灵,看着您。”
王离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盯着李默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”
李默没有退让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将军,小人胆子不大。但小人知道一件事——公子是始皇帝长子,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赵高李斯矫诏害他,是为叛逆。胡亥篡位,是为伪帝。将军世代忠良,王翦老将军、王贲将军,都是始皇帝的股肱之臣。难道到了将军这一代,就要向叛逆低头吗?”
王离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你懂什么?赵高手握中枢,掌控朝政,我若倒向公子,武关这三千弟兄怎么办?我的家人怎么办?”
李默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柔和。
“将军,公子没有让您立刻表态。他只是让小人来问您一句话——”
他走近一步,低声道:“若有一日,公子兵临城下,将军是开城门迎接,还是拔刀相向?”
王离愣住了。
正堂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良久,王离缓缓坐下,看着手里的玉符,久久不语。
李默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站着。
终于,王离开口了。
“公子在洛阳,有多少人?”
李默心里一动——他问了,就说明他在考虑。
“三川、河内、上党、太原,四郡兵马,一万四千人。”
王离皱起眉头。
“一万四?太少了。咸阳有中尉军三万,加上各县驻军,至少五万。就算加上我武关这三千人,也才一万七。怎么打?”
李默摇头。
“将军,打仗不是算人头。赵高那边,人心不齐。李斯是被迫与他合作的,早就被他架空了。各地郡守,有多少是真心拥戴胡亥的?只要公子高举义旗,沿途倒戈的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王离沉吟不语。
李默继续道:“再说,将军这武关,是咸阳的南大门。若将军愿开城门,公子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,直捣咸阳。到那时,赵高措手不及,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人,自然会站到公子这边。”
王离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”
李默笑了笑。
“将军,小人没有把握。但小人知道一件事——若什么都不做,大秦必亡。胡亥是什么人,将军比我清楚。赵高是什么人,将军也比我清楚。让他们掌权三年,大秦会成什么样子,将军想过吗?”
王离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,扶苏还活着……
他更没想到,有一天,会有人拿着扶苏的玉符,站在他面前,问他愿不愿意开城门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先回去。三日之后,这个时候,再来。”
李默点点头,躬身行礼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他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王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李默回头。
“秦简。”
王离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秦简,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我记住了。若有一日,公子真的来了,我王离……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李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将军,小人等着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