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是被颠醒的……
后脑勺疼得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。
他费力睁开眼,视野里是昏暗摇晃的木质车顶,身下硬邦邦的木板随着车厢晃动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什么情况?
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图书馆赶毕业论文,关于秦代行政制度的最后一章刚开了个头,就因为连续熬夜眼前一黑……
“秦大人,您醒了?”
旁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。
李默艰难地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深褐色麻布短衣的中年男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。
男子皮肤黝黑粗糙,腰间挂着一柄青铜短剑……
秦大人?谁?
李默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中年男子立刻递过一个皮质水囊,他接过来猛灌了几口——是浑浊的、带着土腥味的冷水。
就在水滑过喉咙的瞬间,海量的信息碎片突然涌入脑海。
秦简,字子默,年二十三,郎中令麾下郎官,秩比三百石。父秦获,故栎阳狱掾(监狱的官员)。
今奉上命,为使赴上郡,传诏于监军扶苏……
上郡?扶苏?
李默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——身上穿着深青色深衣,腰系革带,左侧挂着一枚铜制腰牌,右侧悬着一柄约二尺长的青铜剑,腿上还盖着一块灰褐色的羊毛毡毯。
“我去?cosplay??这不是汉服爱好者的装扮吗。这做工、这质感、这磨损程度……”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我们到哪了?”李默听见自己用一口陌生的且略带关中口音的古汉语问道。那些语言知识就仿佛是原本就存在脑海深处的。
“已近申时(对应现代时间是15:00-17:00),按前日里程推算,再有两日便可至上郡治所肤施县。”
中年男子回道,“您前日从马上摔下,撞到了头,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。要不要再歇歇?”
李默摆了摆手,掀开车厢前部的布帘。外面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。
黄土、蓝天、稀疏的枯草。
一条夯土官道在眼前延伸,两侧是连绵的土塬,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烽燧台。
一队约二十人的士卒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,皆着皮甲,背负弓弩,腰佩长剑。
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,扬起滚滚黄尘。
这不是影视城……
这空气中的土味、马匹的膻味、士兵身上铁器与皮革混合的气味……太真实了。
……
公元前210年。秦始皇三十七年。沙丘宫变。赐死诏书。
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作为历史系学生,他太清楚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了——此刻,秦始皇已经病逝于沙丘,尸体在车里发臭,李斯和赵高用咸鱼掩盖气味,秘不发丧。
而他们伪造的诏书,正在送往北境边疆的路上。
那封诏书,此刻应该就在……
李默猛地转身,在车厢里摸索。
角落处有一个黑漆木匣,长约二尺,宽一尺,上面贴着封泥,盖着清晰的玺印——虽然看不全,但能辨认出是某种虫鸟篆文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木匣的瞬间,浑身冰凉。
我就是那个使者。那个历史上无名无姓、却亲手将大秦推向灭亡的传诏郎官。
“停车。”李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秦大人?”
“我说停车!”
马车缓缓停下。护卫队长策马来到车旁,拱手道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李默没有回答,他抱着木匣跳下马车。
双脚落地时腿一软,差点摔倒,被旁边的中年男子——应该是他的副手或是随从——扶住了。
“我要透透气,你们……退开二十步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但还是依命退开。
李默抱着木匣走到路边的一处土坡上,背对着车队。
夕阳正在西沉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颤抖着手,仔细查看木匣上的封泥。
封泥完整,上面盖着的印文虽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是皇帝玺印的规制。
这是一封“以皇帝名义发出”的诏书,按照秦律,使者必须确保封泥完好无损地送达,并在受诏人面前当众开启。
如果封泥破损,受诏人有权拒收,使者则会被以“不敬”之罪论处,轻则削爵,重则处死。
李默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盯着那个木匣,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竹简,而是一条即将吞噬整个帝国的毒蛇。
扶苏接到诏书后会自尽。
蒙恬会被囚禁,随后被害。
胡亥登基,赵高掌权,李斯被腰斩。
陈胜吴广起义,项羽火烧咸阳,大秦二世而亡。
然后呢?楚汉相争,尸横遍野。文景之治后,汉武开疆,然后又是三国乱世、五胡乱华……
中华民族在接下来的两千年里,经历了无数次的统一与分裂、繁荣与战乱。
如果……如果大秦没有在十五年后崩溃呢?
如果扶苏继位呢?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扶苏素有仁德之名,反对焚书坑儒,若他掌权,必然调整严刑峻法,缓和与六国遗民的关系。
蒙恬若在,北境三十万精锐不会内调,匈奴不敢南下。
李斯或许能继续推行他那套高效的行政体系,但会受制于扶苏的仁政理念……
大秦可能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帝国。
不会再有项羽烧阿房宫,不会再有秦汉之间的断裂。
秦法、秦制、秦的文化,可能会在改良中延续下去。
一个提前两千年实现的大一统王朝的巩固期,会带来什么?
科技会如何发展?思想会如何演变?还会独尊儒术吗?还会修长城吗?还会……
李默猛地摇头,把这些遥远的幻想甩出脑海。
现实是,他怀里抱着赐死扶苏的伪诏,离上郡只有两天的路程。
“我特喵一穿越就这么刺激么吗!?怎么办?”
原封不动地送去?看着扶苏自杀,然后回去向赵高、李斯复命,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苟且偷生?
不!!!
这个“不”字在他心中炸响,震得他浑身发麻。
他是学历史的,他见过太多“如果”的遗憾。
而现在,他就在那个决定历史的十字路口上。
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。
但要怎么做?直接毁掉诏书?那他和这二十个护卫会立刻成为逃犯,被全国通缉,直接GG……
告诉扶苏这是伪诏?傻子才信呢?
他一个三百石的小小郎官,凭什么指认丞相和郎中令合谋篡诏?
除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