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离开武关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洛阳,而是在城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,躲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确认没有尾巴跟着,他才沿着来时的路,快马加鞭往回赶。
三日后,洛阳城。
扶苏正在郡守府的后院练剑。
他的身子已经大好了,每日早起都要练一个时辰。
剑是当年始皇帝赐的,剑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长平”。
那是始皇帝亲自起的名字,希望他像白起一样能打,但又希望他不要像白起那样杀戮太重。
李由站在一旁,看着扶苏练剑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个公子,从上郡一路逃下来,中毒、遇刺、奔波,换了别人早就撑不住了。
可他不但撑过来了,还收拢了四郡兵马,现在又在谋划下一步。
始皇帝的种,果然不一样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默大步走进来,满身尘土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明亮。
“公子,臣回来了。”
扶苏收剑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“如何?”
李默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臣幸不辱命。王离愿降。”
院中一片寂静。
李由猛地睁大眼睛。
“当真?”
李默站起身,把此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从进武关,到见王离,再到那番对话,最后王离那句“不会让他失望”,全都说了。
扶苏听完,久久不语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好。”
李由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“公子,武关一开,咸阳就在眼前了!”
扶苏点点头,看向李默。
“秦简,你立了大功。你想要什么?”
李默摇头。
“臣不要什么。臣只求公子一件事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公子登基之后,请善待百姓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从两千年后来,就为了说这个?”
李默点头。
“臣在的那个时代,史书上写公子‘仁慈爱人’。臣想让这两千年的人知道,史书没有写错。”
扶苏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当天夜里,郡守府正堂,灯火通明。
扶苏坐在上首,李由、王贺、张良臣、赵奢孙四人分坐两侧。
李默依旧站在扶苏身后。
“诸位,”扶苏开口,“武关已定。接下来,该商量如何进军了。”
赵奢孙第一个开口。
“公子,臣以为,当兵分两路。”
“两路?”
“是。”赵奢孙走到地图前,“一路走武关,直取咸阳。另一路北上,联络蒙恬,从北面夹击。咸阳只有中尉军三万,南有公子大军,北有蒙恬,赵高首尾不能相顾,必败。”
王贺皱眉:“北上联络蒙恬?太远了。等咱们联络上蒙恬,再等他从上郡南下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张良臣也道:“蒙恬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万一他被赵高的人盯着,动不了呢?”
赵奢孙摇头。
“你们不懂蒙恬。他手里有三十万北境军,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南下。现在不动,是因为没有名分。若公子给他一个名分,他一定会动。”
扶苏看向李默。
李默想了想,道:“赵郡守说得有理。蒙恬那边,确实该联络。但不必等他的兵,咱们可以先动。”
“怎么动?”
李默指着地图。
“武关距咸阳三百里,快马一日可到。但咱们有一万四千人,辎重粮草,至少得走三天。这三天里,赵高一定会得到消息。他会怎么做?”
王贺道:“会调兵堵截。”
“对。他会把咸阳周边的兵全调过来,在武关到咸阳的路上设防。咱们硬冲,损失会很大。”
张良臣道:“那怎么办?”
李默笑了笑。
“咱们不冲。”
“不冲?”
“对。”李默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点,“咱们分兵。一路走武关,大张旗鼓,吸引赵高的注意。另一路走蓝田,抄小路,绕到咸阳背后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地图。
蓝田,在咸阳东南,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武关,直插咸阳背后。
那条路很难走,大军过不去,但若只是几千精锐,完全可以。
赵奢孙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是说,让主力在武关牵制,另派一支奇兵,从蓝田绕过去,直捣咸阳?”
李默点头。
“咸阳空虚。只要奇兵进城,控制住宫室,赵高就输了。”
扶苏沉吟不语。
李由忽然道:“可蓝田那条路,我走过。很难走,骑兵勉强能过,辎重根本过不去。若奇兵进城后,主力被堵在武关外,那几千人就成了孤军。”
李默道:“所以,奇兵不能多,但要精。五百人足矣。进城之后,不恋战,直扑宫室,控制住胡亥和赵高。只要这两个人在手,城外的主力就能从容入城。”
王贺皱眉:“五百人?五百人就想拿下咸阳宫?”
李默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王郡守,咸阳宫里的守卫,有多少是赵高的人?有多少是心向公子的?只要公子的大旗在咸阳城头一竖起来,倒戈的人只会比抵抗的人多。”
王贺沉默了。
扶苏忽然开口。
“秦简,这五百人,谁带?”
李默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。
“臣带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赵奢孙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不行!”他猛地站起身,“你一个亲卫,凭什么带兵?”
李默看向他,目光坦然。
“赵郡守,臣在上郡跟匈奴打过仗,在郑县杀过刺客,在虎涧灭过追兵。臣也许不懂带大兵,但带着五百人抄小路、搞突袭,臣做得来。”
赵奢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秦简,你可知道,若事败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李默笑了笑。
“臣知道。无非是死。但死在这儿,不亏。”
扶苏沉默良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李默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李默单膝跪地。
“臣,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