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是在申时三刻进咸阳宫的。
白马踏过宫门的那一刻,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上斜照下来,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金黄。
他勒住马,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正殿——章台宫,始皇帝生前处理朝政的地方。
十年前,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,北上上郡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,这一走,就是十年。
李默站在宫门口,看着扶苏翻身下马,大步走来。
“公子。”
扶苏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李默身上还带着血,脸上有刀痕,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,但眼神明亮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扶苏点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没有说话,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越过李默,走进宫门。
李由、王贺、张良臣、赵奢孙四人跟在他身后,再往后,是四郡兵马中挑选出来的两千精锐。
他们列队进入宫城,脚步声整齐划一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正殿门口,一群内侍和宫女跪了一地,头都不敢抬。
扶苏在殿门前站定,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“打开。”
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殿门。
夕阳的光涌进去,照亮了殿内的金砖地面,照亮了那尊高高的御座。
扶苏走进去,一步一步,走向那张椅子。
那是他父亲坐了三十七年的位置。
他在御座前站定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李由等人纷纷跪倒。
“臣等,参见公子!”
扶苏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看着那张椅子,看着椅背上雕刻的龙纹,看着扶手上磨损的痕迹——那是他父亲常年扶手留下的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回偷偷溜进正殿,爬上去坐了一会儿。
被始皇帝发现后,吓得脸都白了。
始皇帝却没有责骂他,只是笑了笑,说:“等你长大了,这个位置就是你的。”
现在他长大了。
可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扶苏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他转过身,看着跪了一地的人。
“起来。”
众人起身。
扶苏走到殿中,在一张席子上坐下——他没有坐那张御座。
“李由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胡亥和赵高关在哪里?”
“胡亥被关在后殿偏殿,赵高关在中尉府的牢房里。”李由顿了顿,“公子打算如何处置他们?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先带胡亥来见我。”
胡亥被带进来的时候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被五花大绑,头发散乱,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,一身明黄色的袍子皱得像抹布。
两个士卒把他架进来,往地上一扔,他就趴在那里,头都不敢抬。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这就是他的弟弟。始皇帝最小的儿子,从小被宠着长大,连杀人都没亲手杀过一个。
可就是这个废物,居然敢篡位,居然敢杀自己的兄弟姐妹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胡亥浑身一抖,慢慢抬起头。
当看清坐在那里的是扶苏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。
“大……大哥……”
扶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胡亥被看得心里发毛,忽然往前爬了几步,拼命磕头。
“大哥!大哥饶命!都是赵高!都是赵高逼我的!我不想当皇帝,是他硬把我推上去的!诏书也是他写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!大哥饶命啊!”
扶苏依旧没有说话。
胡亥磕得更凶了,额头撞在金砖上,砰砰作响。
“大哥,你是我亲哥,你不能杀我!父皇在天上看着呢,你不能杀亲弟弟!我……我把皇位还给你,我什么都不要,你放我一条生路,我……我去守陵,我去上郡,我永远不回咸阳!”
扶苏终于开口了。
“胡亥,你知道始皇帝有多少个儿子吗?”
胡亥愣住了。
扶苏继续道:“不算早夭的,活到成年的,一共二十三个。你知不知道,现在还剩几个?”
胡亥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“除了我,除了你,还有谁活着?”
胡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登基后,赵高告诉他,那些哥哥弟弟都是威胁,必须除掉。他点了点头,说“你去办”。
然后那些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死了。有的被赐死,有的被秘密处决,有的被安上谋反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
二十三个兄弟,现在只剩他们两个。
扶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胡亥,你让我怎么饶你?”
胡亥浑身颤抖,忽然又拼命磕头。
“大哥!大哥我错了!我不该听赵高的!你杀赵高,你把他碎尸万段!但我是你亲弟弟啊,你不能……”
“亲弟弟?”扶苏打断他,“你杀我的时候,想过我是你亲哥哥吗?”
胡亥哑口无言。
扶苏转过身,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带下去。先关着。”
士卒把胡亥拖了下去。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李由走上前,低声道:“公子,真要杀他?”
扶苏沉默良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让我想想。”
李斯是在第二天的黄昏被带到扶苏面前的。
他没有被五花大绑,也没有被押着走——扶苏特意交代过,对李斯要以礼相待,毕竟他曾是始皇帝的丞相,是大秦的功臣。
但李斯自己知道,这份“礼遇”,不过是因为扶苏想见他最后一面。
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,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被关在中尉府牢房里这几天,他几乎没合过眼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
可他的眼睛,依旧锐利。
扶苏在章台宫后殿见他。
没有旁人,只有李默站在角落里,静静看着。
李斯走进来,看见扶苏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。
“公子。”他缓缓跪倒,行了一个大礼,“罪臣李斯,参见公子。”
扶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斯跪在那里,也没有起身。
许久,扶苏开口了。
“李斯,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想见你?”
李斯抬起头。
“公子想问问臣,为何与赵高合谋,为何要杀公子。”
扶苏点头。
“那你说说。”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了。
“公子,臣说真话,您信吗?”
“你说。”
李斯看着他,目光坦然。
“臣与赵高合谋,不是为了赵高,是为了自保。”
扶苏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自保?”
“是。”李斯缓缓道,“始皇帝驾崩那日,臣在沙丘。
赵高来找臣,说胡亥公子在,扶苏公子不在。若让扶苏公子即位,臣这个丞相,还能当多久?”
扶苏没有说话。
李斯继续道:“臣知道,公子仁厚,不会杀臣。但臣也知道,公子身边的人,那些儒生,那些主张‘仁政’的人,不会容臣。
臣是法家,推行的是严刑峻法。
公子若即位,一定会改。
改了,臣的根基就没了。”
他看着扶苏,目光复杂。
“臣这一辈子,从一个上蔡的小吏,爬到丞相的位置,用了三十年。臣不想失去这一切。”
扶苏沉默良久。
“就因为不想失去权力,你就和赵高合谋,害死了始皇帝的儿子们?”
李斯摇头。
“臣没有想害死所有人。臣只想要公子死。因为公子不死,臣就活不安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。
“可臣没想到,赵高比臣狠得多。他把公子们的命都拿走了,最后,轮到臣自己了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“你后悔吗?”
李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公子问的是哪一件事?是跟赵高合谋,还是害死了公子?”
“都是。”
李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无奈,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公子,臣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。有的对,有的错。帮始皇帝统一天下,推行郡县制,统一文字、货币、度量衡——这些,臣不后悔。但跟赵高合谋,害死公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沙哑。
“臣后悔。每一天都后悔。”
扶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斯忽然又笑了。
“可后悔有什么用?人死不能复生,做过的事,也收不回来。公子问臣后悔吗,臣说后悔。可如果时光倒流,让臣回到沙丘那天,臣会怎么做?”
他看着扶苏的眼睛。
“臣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”
扶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李斯,你帮始皇帝做了很多事。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大秦。但你也害死了很多人,差点把大秦推入深渊。功过相抵,你自己说,该怎么处置?”
李斯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“臣知道。臣罪当诛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那就诛。”
李斯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
他被带下去的时候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公子,臣有一句话,想留给公子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李斯缓缓道:“始皇帝当年说过,公子像他,又不像他。像他的是聪明,不像他的是心软。他说,公子若能一直心软下去,大秦就有福了;但若有一天,公子不得不心硬起来,那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”
他看着扶苏,目光复杂。
“公子,现在就是那一天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扶苏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李默走上前,低声道:“公子?”
扶苏回过神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,他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臣猜,他是想让公子知道——坐上那个位置,有些事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”
扶苏沉默良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是啊,由不得自己了。”
当夜,李斯被赐死。
不是斩首,不是腰斩,是赐毒酒。扶苏念他当年的功劳,给他留了一个全尸。
据说李斯喝下毒酒前,对着咸阳的方向拜了三拜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臣,这辈子,值了。”
然后他倒下,再也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