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死后第三天,扶苏第一次以“监国”的身份,在章台宫召开朝会。
他没有直接登基——李由劝他“名正言顺”,要先让百官上书劝进,再“推辞”三次,最后才“勉强”接受。这套流程走下来,至少得半个月。
扶苏同意了。
但政务不能等。
胡亥虽然被废,赵高虽然被抓,但朝堂上那些人,该见的还得见,该敲打的还得敲打。
辰时三刻,百官入殿。
章台宫正殿里,黑压压站了上百人。九卿、列卿、大夫、博士……还有从各地赶来的郡守代表。
他们分列两侧,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没人敢乱看。
御座空着。
扶苏坐在御座下首的一张席子上,面前放着一张案几。这是始皇帝当年接见大臣时的位置——太子监国时的位置。
李默依旧站在他身后。
“诸位。”扶苏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日召集你们来,是想听听,这大秦的朝政,这些日子是怎么处理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中年官员就站了出来。
“臣,太仆赢成,有本上奏。”
太仆,九卿之一,掌管皇家车马。赢成,宗室子弟,按辈分算,是扶苏的堂叔。
扶苏点点头:“说。”
赢成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臣敢问公子,赵高李斯谋反,已被拿下。但中尉府的兵权,现在由谁掌管?各地的郡守,哪些该换,哪些该留?朝中这些大臣,公子打算怎么安排?”
这话一出,殿内一片寂静。
赢成这是在逼扶苏表态——你要不要清洗我们这些“旧臣”?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赢太仆问得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,说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第一,中尉府的兵权,暂时由我直辖。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选,再交出去。”
“第二,各地郡守,该换的换,该留的留。但怎么换,怎么留,不是我说了算,是政绩说了算。有能力的留,没能力的换,贪赃枉法的,依法处置。”
“第三,朝中大臣——”
他看向赢成,目光如电。
“赢太仆是想问,我会不会学胡亥赵高,把始皇帝留下的老臣都杀光?”
赢成的脸色变了。
“臣……臣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没关系,我可以回答你——我不会。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
扶苏继续道:“赵高李斯谋反,是他们的事。其他人,只要没跟着他们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我一个都不动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凌厉。
“如果让我查出,谁手里沾了血,谁害死了我的兄弟,谁帮赵高干过那些勾当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赢成的额头渗出了汗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赢太仆,听说赵高当年要查抄宗室的时候,你送了他一份厚礼?”
赢成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臣……臣那是……那是为了保全宗室……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你是为了保全宗室,不是想害人。所以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,而不是被关在牢里。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赢太仆,你送的那份厚礼,赵高收了。但那些被你‘保全’的宗室,最后还是死了。你说,这事,该怎么算?”
赢成扑通跪倒。
“公子,臣有罪!臣有罪!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有罪,就要罚。怎么罚,回头再说。今天先散了吧。”
他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赢太仆,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,问得很好。以后有什么想问的,可以直接问,不用拐弯抹角。”
他大步离去。
殿内,赢成跪在那里,浑身颤抖。
其余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敢说话。
后殿里,扶苏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
李默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良久,扶苏忽然笑了。
“秦简,你说我今天,是不是太狠了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公子不是狠,是让他们知道,您不是胡亥。”
扶苏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怎么说?”
李默道:“胡亥赵高,杀人是为了立威,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怕他们。公子今天,只点了一个人,只说了几句话,但该知道的人,都知道了——公子心里有本账,谁干了什么,都记着。但公子愿意给机会,只要不是死罪,还有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就够了。真要一网打尽,那才乱了呢。”
扶苏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“你说得对。真要一网打尽,那才乱了。”
他忽然又笑了。
“可刚才那一刻,我真想把那些人全抓起来,一个个审。我那些兄弟,死得不明不白,总得有人负责。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会有人负责的。但得一个一个来,不能急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
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李默笑了笑。
“臣从两千年后来的,见过太多这种事。急不得。”
扶苏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咸阳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而朝堂上的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