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的朝会结束后,咸阳城里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太仆赢成回府后,闭门不出,据说连饭都吃不下。
他送的那份厚礼,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府里的下人悄悄议论,说大人这几天夜里总是惊醒,嘴里念叨着“公子饶命”“不是我干的”之类的胡话。
九卿中的另外几位,也开始走动起来。
今天这个请那个喝酒,明天那个约这个喝茶,明面上是叙旧,暗地里在盘算什么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有人想试探扶苏的底线,有人想打探李默的底细,还有人单纯是想找条后路——万一扶苏真的坐稳了,总得有人能在新君面前说得上话。
而宗室那边,更是议论纷纷。
扶苏那句“谁手里沾了血”,说得轻描淡写,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那些当年帮赵高干过事的,一个个心里发虚,生怕哪天中尉府的人找上门来。
有几个胆子小的,已经开始托人打听,能不能把当年的事“说清楚”,争取个从轻发落。
但也有不怕的。
比如赢武。
赢武是始皇帝的堂弟,按辈分,扶苏得叫他一声叔。
这人五十多岁,长得五大三粗,说话嗓门大,脾气也大。
当年始皇帝在的时候,他就不太安分,仗着自己是宗室,没少干出格的事。
始皇帝念在亲戚份上,没有重罚,只把他贬到陇西做了几年郡守,让他吃点苦头。
始皇帝驾崩后,赵高为了拉拢宗室,又把他调回了咸阳,还给了个闲职——名义上是将军,实际上手里没几个兵。
赢武心里憋着火。
他觉得自己是宗室长辈,扶苏进城后应该第一个来拜访他,请教他该怎么办。
结果呢?扶苏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,反倒对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秦简言听计从。
此刻,他正在自家府邸的后院里,和一个神秘客人密谈。
那客人穿着一身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“赢将军,”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扶苏今天在朝会上那一番话,您怎么看?”
赢武冷哼一声。
“怎么看?装模作样罢了。说什么‘不会杀’,骗谁呢?他大哥胡亥,把他那些弟弟都杀了,他能不记仇?早晚的事。现在说得好听,等他把位置坐稳了,就该算旧账了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将军说得是。那将军打算怎么办?”
赢武看着他,目光锐利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来找我,想干什么?”
那人笑了笑,摘下斗笠。
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,面容清瘦,眼神阴鸷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——那种笑,让人看了不舒服,像是一条蛇在盯着猎物。
“在下赵歇,赵高的族弟。”
赢武的脸色变了。
“赵高已经被抓了,你还敢来?”
赵歇苦笑。
“正因为被抓了,我才得来。将军,赵高完了,但赵家的人还没完。扶苏今天说得明白——‘谁手里沾了血,一个都不放过’。我们赵家,手里沾的血太多了,逃不掉的。”
赢武盯着他。
“那你还来找我?想让我救你?”
赵歇摇头。
“不敢。在下只是想问将军一句——扶苏今天那番话,是说给谁听的?”
赢武一怔。
赵歇继续道:“他说‘不会杀’,但‘手里沾血的’不放过。这话的意思,不就是让那些没沾血的人放心,沾血的人等着死吗?这样一来,沾血的人,会怎么做?”
赢武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会……会怕。会想活命。”
“对。”赵歇点头,“会怕。会想活命。可怎么活命?扶苏不会饶他们,他们只有一条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让扶苏坐不稳那个位置。”
赢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造反?”
赵歇看着他,目光灼灼。
“将军,您也是宗室,按辈分,您比扶苏大。他凭什么坐那个位置?就凭他是始皇帝的长子?可始皇帝的长子,杀进咸阳,逼宫废帝,这算哪门子正统?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将军若愿意,咱们可以联络那些怕死的人,趁扶苏立足未稳,给他来个措手不及。咸阳城里,现在有多少人真正服他?九卿里有一半是赵高的人,现在人人自危。宗室里,像将军这样心里不服的,也不在少数。只要有人挑头,一呼百应!”
赢武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想。想扶苏那张脸,想李默那双眼睛,想今天朝会上那一幕幕。
他知道赵歇说的有道理——扶苏嘴上说得好听,但等他坐稳了,一定会清算。到那时候,自己这个“宗室长辈”,能落着什么好?
可造反……
他这辈子,从来没想过这个词。
可现在,这个词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扎下了根。
“你有多少人?”他终于开口。
赵歇笑了。
“不多。但够用。赵高虽然被抓了,但他的人还在。中尉府里,有七八个校尉是赵高一手提拔起来的,手里都有兵。朝堂上,至少有三四个九卿愿意跟咱们干。只要将军愿意挑头,这些人都会站出来。”
赢武盯着他。
“你让我挑头?为什么是我?”
赵歇看着他,目光真诚。
“因为您是宗室。扶苏再怎么说,也不敢轻易杀宗室长辈。您挑头,那些摇摆不定的人,才敢跟。换了别人,他们不敢。”
赢武沉默了。
他知道赵歇说的是实话。宗室的身份,是他最大的护身符。
就算事败,扶苏也不敢轻易杀他——杀宗室长辈,会寒了所有宗室的心。
扶苏刚进城,不敢冒这个险。
可万一成了呢?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经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让我想想。你先回去,三天后再来。”
赵歇点点头,戴上斗笠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赢武叫住他。
赵歇回头。
赢武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你若骗我,我第一个杀你。”
赵歇笑了。
“将军放心。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赢武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星斗,久久没有动。
夜风吹过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他打了个寒战,裹紧衣服,转身进屋。
屋里,妻子正在灯下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起身问:“这么晚了,谁来了?”
赢武摆摆手。
“没谁。一个故人。”
妻子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她跟了他二十多年,太了解他了——他有心事。
“老爷,”她轻声道,“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?公子进城了,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,他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。”
赢武瞪她一眼。
“妇人之见。你懂什么?”
他不再说话,径自进了书房。
妻子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叹了口气。
与此同时,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,也有两个人正在密谈。
院子的位置很偏,周围住的都是穷苦人家,没人会注意到这里。
院墙很低,院子里只有两间破旧的瓦房,窗户用纸糊着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一个是张良,另一个是项梁。
张良,韩国贵族之后,祖父张开地、父亲张平都是韩国的相国。
秦灭韩后,他散尽家财,招募刺客,在博浪沙刺过秦始皇,没成功。
这些年一直躲在民间,改名换姓,等待时机。
他长得清瘦儒雅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,但眼神锐利,透着股读书人少有的狠劲。
项梁,楚国大将项燕之子,项羽的叔父。秦灭楚后,他带着侄子隐姓埋名,暗中结交豪杰,积蓄力量。
他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子,一看就是个武人。
两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夜风中摇曳。
“子房兄,”项梁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咸阳的消息,你听说了吗?”
张良点点头。
“听说了。扶苏没死,杀进咸阳,抓了胡亥赵高。”
项梁皱眉。
“扶苏……这人据说仁厚,跟胡亥不一样。他若真的坐稳了,咱们的事,就更难了。”
张良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。
“难,也要做。”
项梁看着他。
“你有主意?”
张良摇摇头。
“现在还没有。但扶苏刚进城,脚跟还没站稳。他首先要处理的,是朝中那些旧臣,是赵高的余党。咱们先看着,等他忙不过来的时候,再动手。”
项梁沉吟道:“可要是他一直不出乱子呢?要是他真的把朝堂理顺了呢?”
张良笑了。
“理顺?哪有那么容易。秦国的朝堂,从来就没理顺过。始皇帝在的时候,靠的是他的威严压着。始皇帝一死,立刻就乱了。扶苏再厉害,能比他爹厉害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,秦国的敌人,不在朝堂上,在天下。六国的人,有几个真心服秦的?都在等着机会。扶苏只要出一点错,天下就会乱。”
项梁点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那咱们现在做什么?”
张良想了想。
“等。顺便,派人去联络旧楚、旧齐的人。让他们也做好准备。一旦机会来了,就一起动手。”
项梁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佩服。
“子房兄,你想得真远。”
张良苦笑。
“不远不行。秦灭六国,用的是刀。咱们要复国,也得用刀。可刀要砍下去,得找准地方。现在,那个地方还没露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窗外,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“扶苏,仁厚?仁厚有什么用?这天下,是打下来的,不是让出来的。始皇帝用刀枪剑戟打下来的江山,他守得住吗?”
他喃喃道。
“咱们等着看吧。”
项梁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“子房兄,你说,扶苏会不会来查咱们?”
张良摇头。
“不会。他刚进城,忙不过来。再说,咱们藏得深,没人知道。”
项梁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,各怀心思。
同一片夜空下,咸阳宫后殿里,扶苏也没有睡。
他坐在灯下,看着面前摊开的竹简。
那是李由送来的官员名录——咸阳城里,上到九卿,下到小吏,每个人的姓名、出身、履历、跟赵高的关系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李默站在一旁,没有打扰他。
良久,扶苏抬起头。
“秦简,你说,这些名单里的人,有多少能用,有多少该杀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杀人容易,用人难。杀一批人,换一批人,看起来干净利落。但换来的人,就一定能用吗?就一定忠心吗?”
扶苏看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,能不杀,就不杀?”
李默摇头。
“不。该杀的,一定要杀。但杀谁,得想清楚。那些手里沾血的,害死公子兄弟姐妹的,必须死。那些只是跟着赵高混口饭吃的,没有大恶的,可以给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杀人是为了立威,不是为了泄愤。立威够了就行,杀多了,人心就散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话,不像个亲卫说的,倒像个丞相说的。”
李默也笑了。
“臣就是个亲卫。只是在那个时代,见得多些。”
扶苏点点头,无奈苦笑了一下……又低下头去看竹简。
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而咸阳城里,有多少人今夜无眠,有多少人正在密谋,有多少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——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