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后的第五天,扶苏终于出手了。
这一天一大早,中尉府的士卒就出现在咸阳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。
他们三人一组,手持名单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被敲开门的,都是赵高当年的亲信——中尉府的几个校尉、少府的几个官员、还有几个跟赵高往来密切的富商。
没有人反抗。
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,有的面色惨白,有的浑身发抖,有的一边走一边喊“冤枉”,但没有一个敢动手。
中尉府的士卒虽然换了一批人,但那股杀气还在,没人敢触霉头。
一个时辰后,十七个人被关进了中尉府的大牢。
消息传开,整个咸阳城都震动了。
“十七个!扶苏公子这是要清洗啊!”
“清洗什么?你没听说吗,抓的都是赵高的人,都是手里有血的。”
“那也太多了吧?十七个,这得杀多少人?”
“杀?未必都杀。你没看名单吗,少府的那个王全,就是个跑腿的,估计关几天就放了。”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而被抓的那些人家里,更是乱成一锅粥。
哭的哭,喊的喊,找关系的找关系。有托人递话的,有送钱的,有求情的,但中尉府那边一律回复:“等着,案子还没审。”
到了下午,第二个消息传来——扶苏在章台宫设了一个“清查专案”,由李由牵头,李默协助,专门审理赵高余党的案子。
审理的原则有三条:
第一,手里有人命的,依法处置,绝不姑息。
第二,只跟着办事,没参与杀人的,视情节轻重,或罚或贬,或调离原职。
第三,主动交代、检举揭发的,可以从轻发落。
消息一出,那些被抓的人家属,立刻开始想办法打听:谁是“手里有人命”的?谁只是“跟着办事”的?能不能找人替自己说说情?
而牢里那些人,也开始动起了心思。
“王全,你当年跟着赵高干了多少坏事?说!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跑跑腿,送送信,真没杀过人!”
“没杀过人?那当年宗室赢里被抓,是不是你去传的信?”
“是……是我,可我不知道要杀他啊!我以为就是关几天……”
“不知道?那现在知道了,怎么办?”
王全脸色惨白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旁边一个校尉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,赵高杀赢里那天,是刘成动的手。”
被点名的刘成猛地抬起头:“你胡说!”
“我没胡说。那天我在场,亲眼看见你一刀捅进去的。”
刘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随即又变得惨白。
牢房里,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半个时辰后,刘成的供状就送到了李由的案头。
与此同时,赢武府上。
赢武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。
那是赵歇送来的——愿意跟着干的人。
有朝中的官员,有军中的校尉,还有几个跟宗室沾亲带故的富户。
名单不长,但也不短。
十六个人,加上赵歇那边的人,能凑出三四百号人。
三四百号人,够吗?
赢武心里没底。
但他知道,再拖下去,就更没底了。
扶苏今天抓了十七个,明天可能就抓二十个。
被抓的那些人里,万一有人扛不住,把自己供出来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老爷。”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管家推门进来,低声道:“赵歇来了,在侧门等着。”
赢武站起身,整了整衣服,向外走去。
侧门外的巷子里,赵歇依旧戴着那顶斗笠,站在阴影处。看见赢武出来,他迎上去。
“将军,您看今天的消息了吗?”
赢武点头。
“看了。扶苏动手了。”
赵歇冷笑。
“动手?他那是打草惊蛇。抓了十七个,审出什么来还不知道。但咱们的人,得快点动了。再拖下去,万一有人招了,咱们就全完了。”
赢武看着他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怎么动?什么时候动?”
赵歇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三日后,是始皇帝的忌日。扶苏一定会去太庙祭拜。那一天,咸阳宫空虚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”
赢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太庙?在城外。
扶苏去太庙,身边肯定会带兵。但宫城里……
“你是说,咱们趁他出城,控制宫城?”
赵歇点头。
“对。宫城一控制,他就算有再多兵,也得乖乖听话。到时候,咱们拥立您为监国,废了扶苏,天下就是您的了。”
赢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可……可宫城守卫森严,咱们这点人,能进去?”
赵歇笑了。
“将军忘了,咱们的人里,有宫城的校尉。那天正好是他当值。”
赢武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赢武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三日后。”
赵歇抱拳。
“将军英明。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赢武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是兴奋?是恐惧?还是两者都有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三日后,始皇帝忌日。
天还没亮,咸阳城里就开始热闹起来。
太庙那边,早早就有人去布置祭品、打扫庭除。
宫城里,扶苏也起了个大早,换上一身素白的祭服,准备出城。
李由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公子,今天的护卫,臣安排了五百人。够吗?”
扶苏摇摇头。
“五百人?太多了。今天是父皇的忌日,带太多兵去,像什么样子?一百人就够了。”
李由皱眉。
“公子,一百人太少了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扶苏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你是怕有人趁这个机会动手?”
李由点头。
“臣确实担心。这几天抓了那么多人,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。”
扶苏想了想,道:“那就再加一百。两百人,不能再多了。”
李由还想再说什么,扶苏摆摆手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你留在城里,看好家。让秦简跟我去。”
李由无奈,只好点头。
辰时三刻,扶苏的车驾出了宫城。
两百名甲士前后护卫,旌旗招展,浩浩荡荡地向城外太庙而去。
咸阳城的百姓纷纷站在路边观看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指指点点,但更多的是好奇——这位新来的公子,长得什么样?
跟始皇帝像不像?
扶苏坐在车中,隔着车帘看着外面的百姓。
他看见一个老妇人,牵着孙子的手,站在人群里朝这边张望。
那孩子五六岁,手里拿着一块饼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脸好奇。
他想起李由的儿子李昀。
那个孩子,现在应该也在咸阳城里吧?
被李由派人从老家接来,一家人总算团圆了。
正想着,车驾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扶苏掀开车帘。
李默骑马赶过来。
“公子,前面有人拦路。”
“拦路?”
李默指了指前面。
一个中年男子跪在路中间,双手捧着一卷竹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扶苏皱起眉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要不要赶走?”
扶苏想了想,道:“让他过来。”
李默挥了挥手,几个士卒上前,把那男子带到车驾前。
男子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“你是何人?为何拦路?”扶苏问。
男子颤声道:“小民……小民是赵高府上的书吏,有重要的事情禀报公子。”
赵高府上的书吏?
扶苏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说。”
男子抬起头,咽了口唾沫。
“小民知道,有人要造反。”
同一时间,赢武府上。
赵歇急匆匆地闯进书房。
“将军,扶苏出城了。”
赢武站起身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两百。”
赢武笑了。
“两百?李由居然只给他派了两百人?好,太好了。”
赵歇也笑了。
“天助将军。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。只要宫城那边一动手,扶苏就回不来了。”
赢武点点头,大步向外走去。
院子里,三十多个家丁已经集结完毕。
他们都是赢武这些年豢养的私兵,一个个身强力壮,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。
“走!”
他们刚走到门口,忽然愣住了。
门外,站着一队甲士。
为首那人,正是李由。
李由看着他,似笑非笑。
“赢将军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赢武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李由打断他。
“我怎么在这儿?将军是想问,我怎么没跟着公子去太庙?”
他笑了笑。
“公子说,他带两百人,让我留在城里看好家。我觉得,这个‘家’里,最该看的,就是将军您。”
赢武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。
李由挥了挥手。
“都拿下。”
甲士们一拥而上,片刻间就把那三十多人缴了械。
赢武挣扎着大喊:“你们凭什么抓我?我是宗室!我是始皇帝的堂弟!你们没有证据!”
李由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证据?将军,您以为那个拦路告密的书吏,是谁派去的?”
赢武愣住了。
李由继续道:“赵歇找您之前,公子就已经知道了。那个书吏,是公子的人。”
赢武的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太庙那边,扶苏听完书吏的禀报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下去领赏吧。”
书吏千恩万谢地退下。
李默走到他身边。
“公子,您早就知道赢武要反?”
扶苏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说呢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臣猜,从那天朝会之后,您就在等着有人跳出来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对。不跳出来,我怎么知道谁是真的忠心,谁是假的听话?”
他转身,看着远处的太庙。
“赢武是宗室,杀不得。但让他老老实实待着,总得有个由头。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,正好。”
李默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扶苏,跟上郡路上那个扶苏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的他,仁慈、温和,甚至有些优柔寡断。
现在的他,杀伐决断,步步为营。
是那个位置改变了他?
还是他本来就该是这样?
“走吧。”扶苏道,“去太庙。父皇还在等着呢。”
他大步向前走去。
李默跟在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