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来使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,在咸阳城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第二天一早,朝会还没开始,章台宫偏殿里就挤满了人。
九卿来了,列卿来了,博士们也来了。一个个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有人说匈奴五万骑兵是虚张声势,实际上只有两三万。
有人说蒙恬三十万大军在北边,怕什么,。
还有人小声嘀咕,说这仗要是打输了,大秦可就真完了。
扶苏走进偏殿的时候,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他在上首坐下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
那些脸上有焦虑的,有惶恐的,有故作镇定的,也有幸灾乐祸的——他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北境的事,想必你们都知道了。匈奴五万骑兵南下,蒙将军正在云中郡迎敌。今日召你们来,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。”
话音刚落,太仆赢成就站了出来。
他被扶苏敲打之后,老实了几天,但今天又忍不住了。
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茬的,是真着急——北境要是丢了,他这个太仆也跑不了。
“公子,”他拱手道,“臣以为,当立刻增兵北境。五万匈奴骑兵,不是小数目。蒙将军虽然善战,但三十万大军分散在千里边境线上,能调动的兵力有限。若不增兵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扶苏问。
赢成咽了口唾沫。
“恐怕云中郡守不住。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
扶苏没有表态,看向其他人。
“还有谁要说的?”
少府赵高——哦不,赵高已经被抓了,新上任的少府叫王平,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,长得白白净净,说话细声细气。
“公子,臣以为,增兵的事要从长计议。咸阳到北境,千里之遥,等援兵赶到,仗可能已经打完了。不如多送粮草辎重,让蒙将军自己调配。”
赢成哼了一声:“送粮草?送粮草有用的话,还要兵干什么?”
王平被噎了一下,涨红了脸。
扶苏摆摆手,制止了他们的争论。
“李由,你说。”
李由站出来。
“臣以为,增兵和送粮,都不急。急的是——咸阳城里,还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添乱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扶苏点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北境的事,自然要办。但咸阳的事,也不能放松。赢武的事刚过去,赵高的余党还没清干净。这个时候,谁敢在背后捅刀子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赢成身上扫过。赢成的脸刷地白了,低下头,再也不敢吭声。
扶苏收回目光,转向众人。
“北境的事,我自有主张。今日先散了吧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告退。
偏殿里只剩下扶苏、李由和李默。
李由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公子,您刚才那番话,是不是太狠了?赢成那脸色,白得像纸。”
扶苏笑了。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,我不傻。他那些小心思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李由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可北境的事,总不能真不管吧?”
扶苏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大地图前。地图上,北境一线标注得密密麻麻——云中、九原、雁门、上郡,每一座城,每一条河,每一道山脉,都清清楚楚。
“管,当然要管。”他指着云中郡的位置,“蒙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,是时间。匈奴人趁着冬天南下,就是想速战速决。只要蒙恬能撑过这个月,天冷了,匈奴人自己就得退。”
李由皱眉:“撑过这个月?怎么撑?”
扶苏看向李默。
“秦简,你说。”
李默走上前,看着地图,沉吟片刻。
“臣以为,可以分两步走。第一,立刻调集粮草,从咸阳、三川、河内三地,走水路运往北境。水路比陆路快,半个月就能到。第二,从陇西、北地两郡调兵,不是去前线,而是去匈奴人撤退的必经之路埋伏。”
李由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等他们撤的时候打?”
李默点头:“对。匈奴人来的时候锐气正盛,硬拼不划算。但等他们抢够了,准备撤的时候,锐气已泄,阵型必乱。那时候再打,事半功倍。”
扶苏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这个主意不错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得先让蒙恬知道,让他配合。”
李由道:“臣这就去拟信。”
扶苏点点头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赢武那边,关着也不是办法。放了吧。”
李由愣住了:“放了?他可是要造反的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但他毕竟是宗室,杀不得。关着,宗室里那些人会怎么想?会觉得我小气,连个长辈都容不下。放了,他们反倒会想——公子连造反的人都放了,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?”
李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放了他之后,怎么处置?”
扶苏想了想。
“削去爵位,贬为庶人。让他回老家种地去。告诉宗室的人,谁要是再敢学他,下场比他惨十倍。”
李由抱拳: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
殿内,扶苏和李默相对而立。
扶苏忽然问:“秦简,你说,我这个位置,坐得稳吗?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公子,臣说句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坐不稳。至少现在坐不稳。”
扶苏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李默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人心还没定。朝堂上那些人,有的是怕您,有的是等着看您笑话,有的是在观望。真正心向您的,没几个。外面,六国遗民还在等着机会。北边,匈奴人虎视眈眈。这个时候,说坐稳了,那是骗人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,要多久才能坐稳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少则三年,多则五年。这三年里,公子要做三件事——收人心、改苛法、平外患。三件事都做好了,大秦才算真的稳了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收人心、改苛法、平外患……你说得轻巧,做起来,哪一件容易?”
李默笑了。
“臣没说容易。臣只是说,该做。”
扶苏也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该做。”
他转身,看着窗外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咸阳城的街道上,行人来来往往,车水马龙。
远处的城墙上,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走吧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去哪儿?”李默问。
“去看看蒙恬的家人。”
李默一怔。
“蒙恬的家人?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蒙恬在北方卖命,他的家人却在咸阳城里提心吊胆。我这个做主公的,总得去看看。”
他大步向外走去。
李默跟在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个扶苏,确实跟上郡路上那个不一样了。
但他的心,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