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的府邸在咸阳城东北角,离宫城不远,步行只需一刻钟。
府邸不大,甚至有些寒酸。
按蒙恬的爵位和官职,他完全可以住更大的宅子,但他没有。
始皇帝当年要给他换,他拒绝了,说“住得下就行”。
扶苏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已经掉漆的木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敲门。”
李默上前叩门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打开。一个老仆探出头来,看见门外站着的人,愣住了。
“公……公子?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蒙夫人在家吗?”
老仆慌慌张张地打开门,把他们迎进去。
蒙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面容清瘦,衣着朴素,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——看的是《孙子兵法》。她看见扶苏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公子大驾光临,妾身有失远迎,请公子恕罪。”
扶苏扶起她。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我来,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。”
蒙夫人眼圈红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
扶苏在堂中坐下,打量着四周。
堂内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案几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把剑——那是蒙恬年轻时用过的。
“蒙将军在北境,可曾寄家书回来?”扶苏问。
蒙夫人点头,从案上取出一卷竹简,递给他。
“前日刚到的。”
扶苏接过,展开细看。蒙恬的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刚硬。
“……匈奴来犯,臣当率军迎击,誓死不退。家中诸事,有劳夫人。小儿顽劣,勿令其荒废学业。他日若有机会,当亲自教他骑马射箭……”
扶苏看到最后,目光落在几个字上。
“臣在边关,闻公子南下,心中甚慰。公子仁厚,天下归心。臣虽在千里之外,亦愿为公子效死。”
他放下竹简,沉默了很久。
蒙夫人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子,将军他……还好吗?”
扶苏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夫人放心。蒙将军很好。他来信说,匈奴人虽然来势汹汹,但他有把握守住。”
蒙夫人点点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“妾身不担心他打仗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没输过。妾身担心的是……咸阳这边。”
扶苏明白她的意思。
始皇帝在的时候,蒙恬是北境柱石,没人敢动他的家人。
始皇帝一死,赵高掌权,蒙家就成了眼中钉。
要不是扶苏来得快,蒙家上下几十口人,恐怕早就遭了毒手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扶苏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从今往后,只要有我在一天,蒙家的人就不会受欺负。”
蒙夫人起身,跪在地上。
“妾身替将军,谢公子大恩。”
扶苏扶起她。
“不必谢。蒙将军是大秦的功臣,保护他的家人,是我的本分。”
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夫人,蒙将军信里说,想教儿子骑马射箭。等他回来了,让他教。咸阳城里,有的是地方。”
蒙夫人愣住了。
扶苏笑了笑,大步离去。
回宫的路上,李默忍不住问:“公子,您刚才说‘咸阳城里有的是地方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扶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李默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“您是打算,等蒙恬回来,给他换个大宅子?”
扶苏笑了。
“不止。我打算给他封侯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封侯?蒙恬已经是北境大将了,再封侯,那就是异姓王侯了。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,除了王翦、王贲父子,还没有谁被封过侯。
“公子,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封侯的事,是不是太急了?朝堂上那些人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
“我知道。朝堂上那些人会说闲话。会说蒙恬凭什么封侯,会说是不是因为他帮了我,所以我要酬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但我要封他,不是因为他帮了我,而是因为他守住了北境。没有他,匈奴人早就打进来了。这个侯,他当得起。”
李默沉默了。
扶苏说的有道理。蒙恬确实当得起。
但他也明白,封侯的事一旦提出来,朝堂上必然有一场风波。
那些眼红的人,那些嫉妒的人,那些怕蒙恬回来之后权势太大的人,一定会跳出来反对。
“公子,”他缓缓道,“封侯的事,不如缓一缓。等北境的仗打完了,等蒙将军真的立了大功,再提也不迟。”
扶苏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现在提,确实太急了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你这个人,总是能让我冷静下来。”
李默也笑了。
“臣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咸阳城的街道上。
暮色渐渐降临,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。
远处的宫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光,像一座金色的城堡。
扶苏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始皇帝当年统一六国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大秦会有今天?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时候,一定想过——他要建立一个万世不倒的帝国。”
扶苏苦笑。
“万世不倒……可他刚死,就差点倒了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公子,始皇帝打下了江山,但没有守住。您要做的,是守住它。守住它,比打下它更难。因为打江山靠的是刀,守江山靠的是心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心?”
“对。天下人的心。六国的人,为什么反?不是因为秦法不好,是因为秦法太严。他们怕,怕大秦的官吏,怕大秦的徭役,怕大秦的刀。始皇帝用刀让他们闭嘴,但刀一拿走,他们就要说话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,要改?”
李默点头。
“要改。但不是全改。秦法有好的地方,比如郡县制,比如统一度量衡,这些不能改。但那些太严的、太苛的,让百姓活不下去的,要改。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改法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朝堂上那些人,有几个愿意改?”
李默也笑了。
“所以,不能急。一件一件来……”
扶苏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暮色越来越深,咸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扶苏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觉得,你不像个亲卫。”
李默一怔。
“那像什么?”
扶苏想了想。
“像个……丞相。一个从未来来的丞相,哈哈……”
李默愣住了,随即笑了。
“公子,臣就是个亲卫。能为您牵马坠镫,就知足了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你太谦虚了。”
他大步向前走去。
李默跟在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暮色中,那个身影显得格外挺拔。
像一个真正的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