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木匣上。
封泥、印文……
秦代的文书制度他太熟悉了。始皇统一后,规定不同事务用不同玺印。
赐死皇子、将军这种大事,按理应用“皇帝信玺”。
但赵高是“行符玺事”,掌管所有玺印。
他可能用了最容易到手的一方,也可能随便用了一方——在那种密不发丧的慌乱中,细节未必完全严谨。
更重要的是,李默在论文中研究过秦代诏书的格式。
真正的皇帝诏书,开头应是“制曰”或“诏曰”,结尾有固定的套语。
而伪诏为了逼真,必然会模仿格式,但细微处可能有破绽。
如果他能先打开看看……
这个念头危险得让他手抖。私拆诏书,是灭族的大罪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远处的护卫们点起了火把,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。
“大人,天黑了,该扎营了。”副手在远处喊道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抱着木匣回到马车旁。“今晚在此扎营。王伍,”他看向副手,“带人去拾柴取水,警戒范围扩大到百步。
我头仍痛,需要静处休息,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营帐。”
“唯。”
秦简作为使者,有独立的营帐。李默抱着木匣钻进那个不大的帐篷,点亮了油灯。
昏黄的光线下,木匣上的封泥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他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剑,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手还在抖,但眼神已经坚定下来。
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沿着封泥边缘撬动。
封泥是黏土混合其他材料制成的,干燥后坚硬,但并非不可破坏。
他必须确保只破坏封泥,而不伤及下面的木匣和系绳,因为回头还需要重新封印。
一点一点,细碎的黏土屑落下。
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滴在深衣的领口上。
“咔。”
轻微的一声,封泥从中间裂开了。
李默屏住呼吸,用剑尖挑开碎裂的封泥,露出下面系着的丝绳。
解开绳结,打开木匣。
里面是两卷竹简。他取出第一卷,在油灯下缓缓展开。
熟悉的秦篆跃入眼帘。
字形规整,笔画刚劲,应该是李斯亲笔或他手下精通书法的令史所写。
内容如史书记载:斥责扶苏“无功”“不孝”,命其自裁;斥责蒙恬“不匡正”,命其自尽。
李默的目光快速扫过竹简的每个细节。
开头是“制曰”,符合规制。但接着他发现了第一个问题:这封“诏书”没有编号。
秦代重要诏书皆有编号,由尚书令史登记在册。
虽然这封伪诏不可能有真编号,但赵高、李斯居然连假编号都忘了做——或许是觉得扶苏必死,无人会核查?
继续往下看,结尾处是“奉诏行事,毋怠”,盖的印是“皇帝行玺”。
李默的心跳加快了。
赐死皇长子,用“行玺”而不是更郑重的“信玺”,这本就可疑。
更关键的是,印文的位置——按照规制,玺印应盖在诏书末尾、日期之上,但这方印盖得偏下了,几乎压到了竹简的边缘。
匆忙……这是匆忙中盖下的……
他展开第二卷竹简。这是给蒙恬的,内容类似,盖的是同一方印,位置同样不正。
李默放下竹简,闭上眼睛,大脑飞速运转。
如果只是指出这些疑点,扶苏会信吗?
可能会犹豫,但以扶苏的性格,最终可能还是会选择“父命不可违”。
必须更有力的证据,或者……更直接的行动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伪诏可以再伪……
赵高和李斯能伪造诏书,他为什么不能伪造一封新的?
扶苏和蒙恬没见过秦始皇的笔迹,但他们认得玺印。只要他能仿制出看起来更“真”的诏书……
不,这太疯狂了。他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仿制玉玺印?而且他没有合适的材料,没有……
等等……
李默猛地睁开眼,伸手摸向自己腰间。
那里除了剑和腰牌,还有一个皮质的小囊——这是原身秦简随身携带的“印囊”,里面装着他的私印。
他倒出印章,是一方小小的铜印,刻着“秦简”二字。
这没用。
但他还有别的东西。
李默开始在记忆中搜索秦简的受训内容。
郎官要学习文书、礼仪、律法……其中包含基础的封泥制作和印章使用。
他们随行物资中应该有备用的封泥材料。
他冲出营帐,找到正在安排守夜的副手王伍。
“我们的行囊中,可有备用的封泥黏土和丝绳?”
王伍愣了一下:“有是有,在辎重车上。大人要这些作甚?”
“查验诏书封泥是否牢固,需做比对。”李默编了个理由,“去取来,还有刻刀、灯油、细麻布。”
“唯。”
东西很快送来。李默抱着这些材料回到营帐,心跳如擂鼓。
他首先要仿制一个“皇帝信玺”的印文。
没有玉玺,只能用替代品。
秦简的铜印太小,不合适。
他环顾营帐,目光落在了油灯的青铜底座上——那是一个方形的小托盘,边长约一寸半。
拆下底座,擦净油污。
他需要在这上面反向刻出印文。
“皇帝信玺”四个字,虫鸟篆。
李默努力回忆在博物馆和文献中见过的印文拓片。
他不能刻得完全一样,但必须看起来足够像——扶苏和蒙恬不可能近距离仔细观察真玺印,他们只需要看到一个“看起来对”的印文。
刻刀在青铜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汗水不断滴落,他不得不停下来几次擦手。
手指被刻刀划破了两处,鲜血混着青铜屑,但他浑然不觉。
两个时辰后,一个粗糙但大致能辨认的“皇帝信玺”反文刻好了。
他用灯油混合黏土,制成新的封泥材料,将仿制的青铜印压上去。
第一次,失败了。黏土太软,印文模糊。
第二次,黏土太硬,印文残缺。
第三次……第四次……
当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,李默终于得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封泥印文。
不够精致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应该能蒙混过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