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去蒙府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咸阳。
传话的人添油加醋,说扶苏在蒙夫人面前亲口承诺“蒙家的人不会受欺负”,说要给蒙恬换大宅子,甚至说要封侯。
这些话越传越离谱,到后来变成“扶苏要把蒙恬从北境调回来当丞相”,“蒙恬的功劳比王翦还大,要封万户侯”。
朝堂上立刻就不平静了。
第二天一早的朝会还没开始,偏殿里就炸开了锅。
博士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,九卿们各怀心思地交换眼色,连平日里最稳重的几个老臣都坐不住了。
扶苏走进来的时候,议论声非但没有停止,反而更大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有什么事?”
话音刚落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就站了出来。
“臣,博士仆射周青臣,有本上奏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周青臣是朝中资历最老的博士之一,始皇帝在时就当了二十年博士仆射,学问好,脾气也大。
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,不给任何人留情面。
“公子,臣听闻昨日公子去了蒙府,说了些话。这些话传出去,朝野震动,人心不安。臣想问问公子,那些话可是真的?”
扶苏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周仆射听说了什么?”
周青臣捋了捋胡子,一字一句道:“臣听说,公子要封蒙恬为侯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扶苏笑了。
“周仆射,你是听谁说的?”
周青臣一怔。
“这……坊间都在传。”
“坊间都在传?”扶苏站起身,走到殿中,“坊间还传了什么?传我要把蒙恬调回来当丞相?传我要封他万户侯?”
周青臣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扶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诸位,你们都是朝廷的大臣,不是街头的长舌妇。坊间传什么,你们就信什么?那我这个公子,你们是不是也要听坊间的话来评判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周青臣的脸涨得通红,跪下道:“臣失言,请公子恕罪。”
扶苏没有叫他起来,而是继续道:“我去蒙府,是去看望蒙将军的家人。蒙将军在北境卖命,他的家人就在咸阳,我这个做主公的,去看一眼,不应该吗?”
“至于封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蒙将军守北境十几年,匈奴不敢南下牧马。这份功劳,当不当得起一个侯?”
殿内更安静了。
周青臣跪在地上,额头渗出了汗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周仆射,起来吧。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你是老臣,说话直,这是好事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有些话,该说;有些话,不该说。听来的话,更不该说。”
周青臣磕了个头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扶苏回到座位上,重新坐下。
“今日还有什么事?”
少府王平站出来。
“公子,赵高余党的案子,已经审得差不多了。十七个人里,有五个手里有人命,该杀。其余十二个,多是跑腿传话的,没有大恶,按公子说的,或罚或贬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那五个,名单给我。其余十二个,该怎么罚就怎么罚。记住,罚完了,该用还得用。总不能因为跟赵高有关系,就一辈子不让人干活。”
王平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扶苏又看向众人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殿内沉默了一会儿。赢成犹豫了一下,站了出来。
“公子,臣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赢成斟酌着措辞,小心翼翼地说:“公子,北境那边,蒙将军正在打仗。粮草辎重,臣已经安排人运了。但臣担心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臣担心,朝中有些事,会传到北境去,影响军心。”
扶苏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你指的是什么事?”
赢成咽了口唾沫。
“比如……封侯的事。若是传出去,说公子要封蒙将军为侯,北境的将士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公子是在收买人心,是在用封赏换忠诚。这样的话传开,反倒不美。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赢太仆,你这话说得有道理。”
赢成一怔,没想到扶苏会夸他。
扶苏继续道:“所以,封侯的事,我没打算现在提。等北境的仗打完了,等蒙将军真的立了大功,到时候再说。至于现在——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谁要是把不该传的话传到北境去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每个人都知道,扶苏是认真的。
赢成低下头,不敢再说什么。
扶苏站起身。
“散了吧。”
朝会结束后,扶苏回到后殿,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
李默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良久,扶苏忽然开口。
“秦简,你说,周青臣今天那番话,是真听信了坊间传言,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臣觉得,两样都有。周青臣这个人,臣了解过——他是始皇帝的老臣,学问好,脾气直,但不傻。他今天跳出来,一是因为真听信了传言,二是有人想借他的嘴,试探公子的态度。”
扶苏睁开眼。
“试探我?”
“对。公子进城之后,一直没动朝中那些旧臣。他们心里没底,不知道公子到底想干什么。今天周青臣跳出来,公子没罚他,还让他起来,这就给了他们一个信号——公子不打算清洗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不打算清洗。杀一批人容易,但杀了之后呢?谁来干活?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干吧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。今天那番话,就是说给他们听的——我可以不杀,但你们也别想糊弄我。”
李默笑了。
“公子这招,叫‘恩威并施’。”
扶苏也笑了。
“什么恩威并施,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胡亥,也不是始皇帝。我是扶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远处的街道上,行人来来往往,车水马龙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始皇帝当年,有没有想过,他的大臣们会是这样的人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臣觉得,始皇帝知道。他知道他的大臣们有私心,知道他们争权夺利,知道他死后一定会乱。但他没有办法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活着的时候,用威严压住他们。他死了,就管不了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要做的,就是在他留下的这个摊子上,重新建一个能管得了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,目光坚定。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