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里风平浪静了几天,扶苏忙着处理朝政,李默忙着帮他筛选人才。
这天傍晚,李默正在偏殿整理官员名册,一个亲卫忽然跑了进来。
“秦兄弟,城门口来了个人,说要见公子。”
李默抬起头。
“什么人?”
亲卫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他说他叫淳于越,是从齐地来的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淳于越?
齐国儒生,始皇帝时期的博士,因为反对郡县制、主张分封,被始皇帝贬出咸阳,发配到齐地去了。
这个人,在历史上没什么大名气,但他的一个学生很有名——叫叔孙通,后来成了汉朝的太常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李默问。
亲卫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只说,有要事求见公子。”
李默想了想,起身去找扶苏。
扶苏正在后殿看奏章,听李默说完,也愣了一下。
“淳于越?他怎么来了?”
“不知道。臣去见他?”
扶苏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让他进来。”
淳于越被带进来的时候,李默第一眼看见他,就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。
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腰杆挺得笔直,走路带着风。
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亮得像年轻人,透着一股倔强劲儿。
他走到殿中,没有跪,而是行了一个儒生的大礼——长揖到地。
“草民淳于越,参见公子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淳于先生不必多礼。请坐。”
淳于越直起身,没有坐,而是直视扶苏的眼睛。
“公子,草民今日来,是想问公子一句话。”
扶苏微微一怔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公子打算如何治理天下?”
殿内安静了。
李默站在一旁,心里暗暗称奇。
这个老头,一见面就问这么直接的问题,胆子不小。
扶苏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淳于先生从齐地千里迢迢赶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淳于越点头。
“是。草民在齐地,听说公子进了咸阳,废了胡亥,抓了赵高。草民就想,这个天下,也许有救了。但草民不敢确定,所以亲自来问一问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
“那先生觉得,我应该怎么治理天下?”
淳于越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。
“公子,草民说句不中听的话——秦法太苛,百姓苦不堪言。始皇帝用严刑峻法统一了天下,但这个天下,不是靠严刑峻法能守住的。”
扶苏没有说话,示意他继续说。
淳于越的声音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激动。
“公子,您知道齐地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徭役不断,赋税沉重,动辄砍手砍脚。一个村子里,十个人里有三个是残废。他们不是打仗伤的,是被秦法砍的。这样的人,您指望他们真心拥戴大秦?”
扶苏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向李默。
李默微微点头——这是真的。
他在后世读过史料,秦法的严苛程度,远超后人想象。
轻罪重罚,连坐制度,动辄肉刑。
始皇帝统一六国后,把秦法推行到天下,六国的百姓根本适应不了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扶苏开口了。
淳于越一怔。
他以为扶苏会反驳,会为秦法辩护,没想到扶苏直接承认了。
“秦法确实太苛。”扶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但先生,法不是一天能改的。我若今天下令废了秦法,明天朝堂上那些人就会造反。后天,各地的郡守就不知道该听谁的了。”
淳于越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那公子打算怎么办?”
扶苏想了想。
“一步一步来。先从最苛的改起——比如,废除肉刑。砍手砍脚这种事,以后不许再干了。犯了罪,该关就关,该罚就罚,但不许再把人弄残废。”
淳于越的眼睛亮了。
“公子此言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淳于越忽然跪下了。
“公子若能废除肉刑,天下百姓就有救了!”
扶苏扶起他。
“先生不必如此。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淳于越站起身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公子,草民在齐地这些年,见过太多惨状。有一回,一个农夫因为偷了一斗米,被砍了右手。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,等着他养活。没了右手,他连地都种不了。草民当时就想,这天下,什么时候能变一变?”
他看着扶苏,目光恳切。
“公子,草民不是想替谁说话。草民只是觉得,人活着,不容易。”
扶苏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人活着,不容易。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先生从齐地来,一路辛苦了。先在咸阳住下,明日再细谈。”
淳于越点点头,被内侍带下去歇息了。
殿内,扶苏和李默相对而坐。
扶苏忽然问:“秦简,你那个时代,还有肉刑吗?”
李默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早就废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
“那就从肉刑开始改。”
他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废除肉刑令”。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看着那五个字,忽然笑了。
“秦简,你说,始皇帝若在天上看见我改他的法,会不会生气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臣觉得,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始皇帝也想让天下好。他只是用错了方法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用错了方法……是啊,用错了方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远处的街道上,还有零星的灯火。
“从明天开始,一件一件来。”他喃喃道。
李默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个年轻人,正在做一件很难的事。
但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