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于越在咸阳住下后,扶苏几乎每天都召见他,讨论改制的事。
废除肉刑是第一件,但接下来的事更麻烦——赋税、徭役、土地兼并,每一样都是烫手山芋。
淳于越不愧是始皇帝时期的博士,学问扎实,见识也广,对六国旧地的民情了如指掌。
他告诉扶苏,齐地的百姓最苦的不是赋税,是徭役——一年到头,有半年在给朝廷干活,自家的地都荒了。
李默在一旁听着,偶尔插几句话。
他不敢说得太多,怕暴露身份,但每次开口,都能说到点子上。
淳于越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,私下里问扶苏:“那个秦简,是什么人?怎么懂得这么多?”扶苏笑了笑,说:“他是我的亲卫,跟了我很久,见的世面多。”
淳于越将信将疑,但没有再问。
他看得出扶苏对这个年轻人的信任不一般,也知道有些事不该多打听。
这天傍晚,扶苏正在和淳于越讨论赋税的事,李由忽然急匆匆地闯进来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公子,出事了!”
扶苏抬起头,目光一凝。“什么事?”
李由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:“齐地传来消息,有人造反了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淳于越的脸色变了,手中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。
扶苏站起身,声音沉稳但带着一股冷意:“谁?多少人?”
李由递上竹简:“是一个叫田儋的人。他是齐国王族的后裔,在狄城召集了几百人,杀了县令,占了县城。
现在正在招兵买马,说要‘复齐’。”
扶苏接过竹简,展开细看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淳于越坐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扶苏看完之后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几百人?就几百人,也敢造反?”
李由摇头,神色凝重:“现在只有几百人,但如果放任不管,很快就会变成几千人、几万人。六国的人,都在等着看风向。
田儋这一反,其他人一定会跟着动。臣担心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李由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有。臣还听说,有人在暗中联络旧楚、旧韩的人,好像也在准备动手。
具体是谁,还在查,但线索指向城南一带。”
扶苏的眼神微微一闪,没有立刻追问。他看向李默。
李默想了想,道:“公子,这件事不能拖。必须立刻派兵镇压。而且要快,要狠。让其他人知道,造反只有死路一条。拖得越久,观望的人就越觉得有机可乘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派谁去?”
李由上前一步:“臣去。”
扶苏摇头。“你不能去。咸阳这边,还得靠你。赵高的余党还没清干净,赢武虽然贬了,但宗室里未必没有第二个赢武。你得留在城里替我看住这些人。”
他想了想,忽然道:“让王贺去。”
王贺?李由一怔。王贺是河内郡守,跟着扶苏打进咸阳的功臣之一,现在被封为将军,领兵驻在城外。这人打仗有一套,性子也稳,确实是合适的人选。
“王贺行吗?”李由问。
扶苏点头。“行。他打过仗,有经验。带三千人去,速战速决。告诉王贺,不要恋战,只要把田儋抓了,把他的兵打散,就回来。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齐地的情况复杂,打下来容易,守住难,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,消失在殿外的走廊里。
殿内只剩下扶苏和李默。淳于越也被内侍带下去歇息了。
扶苏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脸上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那些影子让他的轮廓显得更深,也更苍老——明明还不到三十岁的人,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这天下,到底有多少人想反?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,他其实知道答案。
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陈胜吴广起义之后,六国旧地纷纷响应,几个月的时间,天下就乱了。
但那是胡亥当政的时候。现在是扶苏,情况不一样了。
“很多。”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。
扶苏睁开眼。“很多是多少?”
李默斟酌着措辞:“六国的人,真正服秦的,没几个。他们只是怕。怕秦国的刀,怕秦国的法,怕秦国的官吏。
但怕,不是服。只要有机会,他们一定会反。
田儋只是第一个,如果不处理好,后面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”
扶苏苦笑。“所以,我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不怕?”
李默摇头。“不。让他们不怕,只是第一步。光是让他们不怕,他们会觉得‘原来造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’。第二步,是让他们觉得,做大秦的人,比做齐人、楚人、韩人更好。只有到了那一天,天下才算真的稳了。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“你觉得,能做到吗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至少十年。十年之内,公子要做的不是让天下人都服,而是让天下人看到——大秦在变好。看到希望的人,就不会去拼命。”
扶苏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年……太长了。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李默一怔。“公子?”
扶苏摇摇头,没有解释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远处咸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忽然道,“李由刚才说,有人在城南一带活动。你觉得,会是谁?”
李默心头一跳。他想了想,道:“臣猜,可能是张良。”
扶苏转过身。“张良?博浪沙刺秦的那个张良?”
“是。”李默点头,“张良是韩国贵族之后,祖父和父亲都是韩国的相国。
秦灭韩之后,他散尽家财,招募刺客,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,没有成功。
这些年一直躲在民间,改名换姓,等待时机。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胡亥,是大秦。”
扶苏的眼神变得锐利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李默一怔,随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他斟酌了一下,道:“臣在中尉府的档案里看到的。赵高当年查过张良的底细,留了一份卷宗。”
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。扶苏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中尉府的人查到,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中年男子,长得清瘦儒雅,自称是教书先生,但举止不像普通人。
跟踪了几次,发现他住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,院里还有另一个人——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胡子的壮汉。”
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项梁。张良和项梁,这两个人居然凑到一起了。
一个是韩国的谋臣,一个是楚国的将领,他们联手,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。
“公子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臣觉得,这件事不能大意。张良是韩国贵族的后人,那个壮汉——如果臣没猜错的话——很可能是项梁,楚国大将项燕的儿子。
他们凑在一起,一定是在谋划什么。
如果田儋在齐地造反,张良和项梁在关中动手,内外夹击,咸阳就危险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,我想派人去看看。”
他看着李默。
“你去。”
李默一怔。“臣去?”
“对。你扮作商贾,去城南那处小院,看看能不能探出什么来。
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只要弄清楚他们在干什么就行。
如果可能的话,看看他们有多少人,联络了哪些人。”
李默想了想,点头。“臣去。但公子,臣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给臣一道手令。如果臣发现情况紧急,可以调动中尉府的兵。不用多,一百人就够。”
扶苏看了他一会儿,从案上取出一块竹牌,递给他。“这是中尉府的令牌。拿着它,可以调动不超过两百人。”
李默接过令牌,收入怀中。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总是说去就去。上郡是这样,武关是这样,现在又是这样。每次都是去拼命。”
李默也笑了。“臣就是干这个的。公子放心,臣不会莽撞。张良是聪明人,跟他打交道,硬来不行,得用脑子。”
扶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小心。活着回来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李默转身,大步离去。
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,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。
扶苏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洒在空旷的广场上,银白一片。
他喃喃道:“张良……项梁……田儋……这天下,到底有多少人想反?”
他苦笑了一下,转身回到案前,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奏章。
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烛光下微微晃动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。
夜色渐深。咸阳城里,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李默与张良的第一次交锋,即将在城南那处偏僻的小院里拉开帷幕。
这两个人,一个来自两千年后,一个是千古谋圣。
他们的对峙,将决定大秦的命运走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