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。
李默换了一身灰色粗布衣裳，戴上一顶破旧的斗笠，腰间别了一把短刀，扮作进城找活干的人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城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从侧门溜出去的，连扶苏都没告诉具体时辰——他怕扶苏担心，也怕打草惊蛇。
咸阳城南的这片街区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，房屋低矮破旧，街道狭窄逼仄，到处是污水和垃圾。
这里是咸阳城的“暗面”，那些光鲜亮丽的官员和富商从不踏足此地，但也正是这种地方，最适合藏身。
李默沿着巷子慢慢走，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。
他在后世读史书的时候，读过张良的传记——这个人聪明绝顶，做事极有章法，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。
想找到他，不能靠蛮力，得靠脑子。
他先去了中尉府，调出了城南一带的户籍册子。
管户籍的小吏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，姓刘，在这位置上坐了二十年，对城南每一条巷子、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。
“刘吏，这一片有没有新搬来的人？大概是今年春天搬来的，外地口音，自称是教书先生。”李默问。
刘吏想了想，翻开册子，指着一处：“有。这有一户，今年三月搬来的，户主叫‘石子房’，齐地口音，说是来咸阳投亲的，没投着，就在这边租了间院子住下。
平时深居简出，不太跟邻居往来。
有人问他是做什么的，他说自己是教书先生，但从来没见过他教过谁家的孩子。”
石子房。石，是“硕”的谐音？还是“张”的拆解？李默心里有了数。
“地址在哪儿？”
刘吏指了指地图：“柳巷十七号，靠最里头那间。”
李默谢过刘吏，出了中尉府，直奔柳巷。
柳巷果然够柳——巷口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，叶子已经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。
巷子很深，越往里走越窄，两边的院墙也越矮。
李默数着门牌号，走到十七号门前，停下脚步。
院子不大，院墙只到肩膀高，墙头上长着枯草。
木门关着，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。
李默没有敲门，而是绕到院墙后面，找了一处地势高的地方，悄悄往里看。
院子里有两间瓦房，窗户用纸糊着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，树下放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摆着一副棋盘。
棋盘旁边坐着一个人，正低着头，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李默仔细打量那人——四十来岁，面容清瘦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
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，但那双眼睛不普通。
那是一种见过大世面、经历过大事的人才有的眼睛，平静中透着锐利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清底。
张良。
李默没有见过张良本人，但他见过画像——后世那些历史书上的插图，画的就是这张脸。
清瘦、儒雅、安静，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竹子。
可就是这个人，散尽家财，招募刺客，在博浪沙用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锥砸秦始皇的车驾。
也是这个人，后来辅佐刘邦，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。
李默蹲在墙后，看了很久。
张良下棋下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想很久。
他的手指修长白皙，捻着棋子的时候，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。
李默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——“运筹策帷帐之中，决胜于千里之外”。
此刻坐在枣树下安静下棋的这个中年人，谁也看不出他有那样的本事。
就在李默准备离开的时候，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走进来。
他满脸络腮胡子，膀大腰圆，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一进门就喊：“子房兄，出事了！”
张良抬起头，表情依旧平静。“什么事？”
壮汉压低声音，但李默的耳朵尖，还是听见了。“田儋在齐地反了。扶苏已经派兵去镇压了。”
张良放下棋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意料之中。田儋这个人，性子急，沉不住气。他这一反，打草惊蛇了。”
壮汉急了：“那怎么办？咱们还动不动？”
张良站起身，走到枣树下，摘了一片枯叶，在手里捻着。“动，当然要动。但不是现在。田儋这一反，扶苏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齐地去。等他忙完了齐地的事，咱们再动手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。等到扶苏以为天下太平了，等到他放松警惕了。那时候，才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壮汉虽然不甘心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张良忽然问：“对了，咸阳城里，有没有人注意到咱们？”
壮汉摇头。“应该没有。我一直很小心。”
张良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“再小心也不为过。扶苏不是胡亥，他身边那个秦简，更不是一般人。我打听过这个人——从郑县到洛阳，从洛阳到武关，从武关到咸阳，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。这个人，不简单。”
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张良居然注意到他了。
壮汉哼了一声：“一个亲卫而已，能有多大的本事？”
张良摇头。“你不要小看任何人。能在赵高的追杀下把扶苏从郑县送到洛阳，能从洛阳孤身一人策反王离，能带着五百人拿下咸阳宫——这样的人，会是普通人吗？”
壮汉沉默了。
张良继续道：“咱们现在要做的，不是急着动手，而是等。等田儋那边的消息，等扶苏犯错。
只要他犯一个错，天下就会乱。天下乱了，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壮汉点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李默蹲在墙后，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。
然后他悄悄退下，沿着来时的路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柳巷。
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张良要等——等扶苏犯错，等天下大乱。这是一个聪明人的打法，不急不躁，耐心十足。
扶苏现在的优势是快——快刀斩乱麻，用雷霆手段稳住局势。
但快有快的代价，容易出错。张良等的，就是那个错。
李默回到宫城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直接去了后殿，扶苏正在看奏章。
“回来了？”扶苏抬起头。
李默把看到的、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。
扶苏听完，沉默了很久……
“张良……果然是他。”
“公子，这个人不能小看。”李默斟酌着措辞，“他在等您犯错。只要您出一个错，他就会动手。”
扶苏苦笑。“犯错？我现在每天做的事，哪一件不是如履薄冰？改法，有人恨我；不改，有人反我。打仗，花钱；不打，丢地。怎么做都是错。”
李默想了想，道：“公子，张良的弱点，就是他太聪明了。”
扶苏一怔。“太聪明了？”
“对。聪明人，想得多。想得多，就容易犹豫。
他让项梁等，说明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。只要公子不犯错，他就会一直等下去。
等到田儋被镇压，等到他身边的人失去耐心，等到他自己也开始怀疑——扶苏是不是真的不会犯错？”
扶苏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“你是说，用‘稳’来对付他？”
李默点头。“对。公子只要稳住，不乱，不出错，张良就没机会。他没机会，他身边的人就会失望。失望的人多了，他的联盟就会散。”
扶苏沉思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稳住，不乱，不出错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“那就稳给他们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