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贺是在第五天抵达齐地的。
从咸阳到狄城,快马加鞭走了四天,三千人马的队伍走了五天。
王贺一路上没敢耽搁,昼夜兼程,就怕田儋的势力坐大。
等他赶到狄城的时候,田儋已经从几百人发展到了三千多人,把狄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王贺在城外五里处扎营,派斥候去打探消息。
斥候回来报告:狄城还在坚守,县令带着几百县卒死守城门,但已经撑不了几天了。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,箭也快用光了。
“田儋那边呢?”王贺问。
“三千多人,大多是附近的农夫,没有正经兵器,拿的是锄头、木棍。但也有几百个拿刀的,好像是田儋从外面带来的。”
王贺松了口气……
三千乌合之众,不难打。
但他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先派了一个使者去田儋的营中。
使者是个能说会道的军吏,姓孙,在王贺帐下干了十几年,专门负责跟人谈判。
他带着王贺的亲笔信,大摇大摆地走进田儋的营帐。
田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长得人高马大,一脸横肉,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他看见使者进来,没有起身,而是坐在那里,翘着二郎腿,斜着眼看人。
“扶苏的人?”
孙吏抱拳:“是。末将奉王将军之命,来给田公送一封信。”
田儋接过信,看了几眼,忽然大笑起来。“劝降?他王贺以为我是三岁小孩?几句好话就能打发?”
孙吏不卑不亢:“将军不是劝降,是给田公指一条活路。”
田儋的笑容收了。“活路?什么活路?”
孙吏道:“将军说了,田公若是现在放下兵器,解散人马,他可以替田公向公子求情,保田公一条命。
田公是齐国王族之后,只要肯归顺朝廷,公子不会赶尽杀绝。”
田儋盯着他,目光阴冷。“保我一条命?然后呢?把我关在咸阳,当一辈子的囚徒?”
孙吏摇头。“田公若是不信,末将也没有办法。但末将有一句话,想跟田公说清楚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将军带了三千人来,都是打过仗的老卒。田公的人,三千人里有多少是能打仗的?
将军说了,他不想杀人,但若田公执意要打,他也不会手软。”
田儋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抽出腰间的刀,架在孙吏的脖子上。
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?”
孙吏面不改色。“末将信。但杀了末将,将军就不会攻城了吗?
田公,末将是个小人物,死了也就死了。但田公这三千弟兄,死了就没了。”
田儋的刀架在他脖子上,一动不动。
营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声……
良久,田儋把刀收了回去,坐回椅子上。
“回去告诉王贺,我田儋是齐王的子孙,宁死不做秦国的狗。他要打,就来。我等着。”
孙吏抱拳,转身离去。
当天夜里,王贺就发起了进攻。
他兵分三路——一路正面佯攻,吸引田儋的注意力。
一路从侧面包抄,切断田儋的退路。
一路绕到城后,与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。
战斗打了一个时辰。
田儋的人虽然多,但大多是临时拉来的农夫,没经过训练,更没打过仗。
王贺的兵一冲上来,他们就乱了阵脚。
有的扔下兵器就跑,有的跪地投降,还有的干脆倒戈,帮着王贺的人打自己人。
田儋带着几百个亲信死战不退,但寡不敌众,被围在城门口。
他的刀砍卷了,身上中了三箭,浑身是血,但还在拼命。
王贺站在远处,看着这个血战到底的人,忽然有些佩服。
“传令,留活口。”
士卒们一拥而上,把田儋按倒在地。
田儋被五花大绑,押到王贺面前。他浑身是血,头发散乱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就是王贺?”他问。
王贺点头。
田儋忽然笑了。“你打仗不错。但你们秦人,永远别想让我们齐人服气。”
王贺看着他,没有生气。“田公,你说错了。我不是秦人。我是河内人。河内以前是魏国的地盘。”
田儋一怔。
王贺继续道:“我以前是魏国人,后来秦灭了魏,我就成了秦人。说实话,刚开始我也不服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秦人也好,魏人也好,日子不都是一样过吗?”
田儋冷笑。“一样过?秦法苛,徭役重,赋税多,这叫一样过?”
王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公子要改。废除肉刑,就是第一步。”
田儋愣住了。“废除肉刑?”
“你不知道?公子进城第二天,就下令废除肉刑。
以后犯了罪,该关就关,该罚就罚,但不许砍手砍脚。”
田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王贺挥挥手。“带下去。好生看管,不许虐待。”
士卒把田儋带走了。
王贺站在城门口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兵器,叹了口气。
“报!”
一个斥候飞马赶来。
“将军,田儋的余党往东跑了,大概有五六百人。”
王贺想了想。“追。但不追太紧。让他们跑,看看他们往哪跑。跑得越远越好,别让他们再回来。”
斥候领命而去。
王贺转身,看着狄城。城门已经打开了,县令带着几个小吏,颤颤巍巍地走出来,跪在地上。
“将军,下官……下官守城不力,请将军责罚。”
王贺扶起他。“起来吧。你守了五天,不容易。”
县令站起身,眼泪掉了下来。
王贺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别哭了。回去收拾收拾,该干嘛干嘛。公子那边,我会替你说话的。”
县令千恩万谢。
王贺走进狄城,看着街上的百姓。
他们站在路边,看着秦军进城,眼神里有恐惧,有仇恨,也有麻木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秦军打进河内,他也是这样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穿黑衣服的士兵从面前走过。
那时候他想,这些人,凭什么?
现在他穿着黑衣服,站在别人的城门口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打仗这种事,从来就没有什么“凭什么”。赢了就是赢了,输了就是输了。
但他也知道,光靠赢,是守不住天下的。
他想起扶苏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要让他们觉得,做大秦的人,比做齐人、楚人更好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路还长着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