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儋被俘的消息传到咸阳时，已经是七天之后了。
扶苏看完王贺的捷报，没有高兴，反而沉默了很久。
捷报上写着，田儋的三千余人被击溃，田儋本人被俘，狄城之围已解，齐地暂时平定。
王贺还特意提到，田儋被俘时浑身是血，刀都砍卷了，还在拼命。这个人，是条硬汉。
李由站在一旁，有些不解：“公子，田儋被抓了，齐地的乱子平了，这是好事啊。”
扶苏摇摇头，把捷报放在案上。“田儋被抓了，但齐地的人还在。他们只是暂时不敢动了，不是不想动。等风头过去了，还会有人跳出来。今天抓一个田儋，明天还会有张儋、王儋。六国旧地那么大，人心那么散，不是抓一个人就能解决的。”
李由沉默了。他知道扶苏说的是实话。
齐国灭亡才十几年，那些旧贵族虽然没了封地，但人还在，心还在。
他们就像地底下的火种，表面上看不出来，但只要有一点风，就能烧起来。
扶苏看向李默。“城南那边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李默摇头。“臣派人盯着，张良和项梁这几天没有出门。他们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公子犯错。田儋败得太快，他们没来得及反应。现在他们在重新评估形势。张良是个极有耐心的人，他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动手。”
扶苏苦笑。“又是犯错。我每天做的事，哪一件不是如履薄冰？改法，有人恨我；不改，有人反我。打仗，花钱；不打，丢地。怎么做都是错。”
李默想了想，走上前一步。“公子，臣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与其等张良动手，不如咱们先动手。不是硬碰硬，而是下一盘暗棋。”
扶苏看着他，目光变得专注起来。“怎么动手？”
李默走到地图前，指着齐地的位置。“田儋被抓了，但他的余党还在。王贺说，有五六百人往东跑了。这些人，是田儋最忠心的人，不会轻易散伙。他们现在没有去处，一定会找人来投靠。”
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你是说，让他们来投靠张良？”
李默点头。“对。不追太紧，让他们跑。看看他们往哪跑，跟谁接头。如果他们是来投靠张良的，那正好——咱们可以顺藤摸瓜，把张良的整个网络都挖出来。
张良在咸阳藏了这么久，不可能只靠项梁一个人。他一定还有别的联络人，别的据点。把这些都挖出来，才能斩草除根。”
扶苏沉思了一会儿。“这个主意不错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张良太聪明了。他如果发现有人在跟踪，就会起疑心。到时候，咱们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李默笑了。“所以，不能让王贺的人跟踪。王贺的人都是当兵的，干不了这个。让中尉府的人去。他们干这个在行。赵高当年养了一批专门盯梢的暗探，赵高倒了，这些人还在。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，他们比谁都卖力。”
扶苏看向李由。李由想了想，点头。“中尉府确实有几个老手，专门干跟踪的活儿。当年赵高让他们盯过不少人，手法很老到。
让他们去，不会打草惊蛇。臣回去就安排，挑最可靠的人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那就这么办。让王贺把那五六百人放走，中尉府的人跟在后面。记住，不要打草惊蛇，只要弄清楚他们的联络网就行。顺藤摸瓜，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传令。
他的脚步声急促而坚定，消失在殿外的走廊里。
殿内只剩下扶苏和李默。
扶苏靠在榻上，闭着眼睛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遥远的事情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。
“秦简，你说，张良这个人，能不能为我所用？”
李默一怔。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。在他的认知里，张良是刘邦的人，是汉朝的开国功臣，是大秦的敌人。
但扶苏不是刘邦，现在的张良也不是后来的“谋圣”。如果扶苏真的能招降张良……
“公子想招降张良？”他谨慎地问。
扶苏睁开眼。“他是个人才。能刺杀始皇帝，能在博浪沙全身而退，能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不被发现——这样的人，杀了可惜。
我不是始皇帝，我不怕被人刺杀。
我怕的是，有本事的人不能为我所用，反而成了我的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悠远。“始皇帝当年，把六国的人才都赶走了。
李斯是楚国人，但他在秦国当了丞相。为什么？因为秦国给了他机会。
可现在呢？六国的人，有本事的，要么躲起来，要么在暗中谋划造反。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？因为不信我。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扶苏说的是实话。
六国的人才，不是不想出头，是不敢出头。
秦法严苛，秦吏凶悍，六国的人在秦国官府里受够了气。他们不相信秦国会变，不相信扶苏真的会改。
“公子，”他斟酌着措辞，“张良是韩国贵族之后，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韩国的相国。
他对韩国的感情，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。想让他归顺大秦，很难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，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复国。
您让他放弃这个念头，等于让他背叛自己的祖宗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再难，也要试一试。如果他愿意来，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。韩国的故地，需要人去治理。
他若是愿意，我可以让他回韩地做官。
不是当韩王，而是当大秦的官。让韩地的百姓知道，大秦的官，也可以是韩人。”
他看着李默，目光诚恳。“你跟他打过照面，你觉得，他是那种可以被说动的人吗？”
李默想了想，回忆起在柳巷墙后看到的那一幕——张良坐在枣树下，安安静静地自己跟自己下棋，手指修长白皙，捻着棋子的姿态优雅从容。
那是一个内心极其强大的人，不会被轻易打动。但也不是铁石心肠。
“臣觉得，张良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，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。
现在的大秦，已经不是胡亥时候的大秦了。公子要改法，要废肉刑，要让六国的人有活路。
这些，张良都看在眼里。他会不会被说动，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，如果他看到大秦真的在变好，他至少会想一想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那就让他想一想。不急。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笑了。“如果不能为我所用，那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默明白他的意思。不能为我所用，就只能除掉。张良这样的人，要么是朋友，要么是敌人，没有中间状态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咸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扶苏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初冬的寒意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，始皇帝当年，有没有想过招降张良？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应该想过。但张良刺杀了始皇帝，始皇帝不会放过他。
天子之怒，伏尸百万，流血千里。始皇帝是天子，被人刺杀，怎么可能招降？”
扶苏点头。“是啊。刺杀了皇帝的人，怎么可能被招降？始皇帝有始皇帝的尊严，张良有张良的坚持。他们都是不肯低头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笑了。
“但我不一样。我不是始皇帝。我是扶苏。始皇帝用刀说话，我想用道理说话。张良刺杀的是始皇帝，不是我。我跟他的仇，没那么大。”
李默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扶苏，确实跟始皇帝不一样。他仁慈，但他不软弱。他宽容，但他不糊涂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狠，什么时候该忍。
这样的人，也许真的能改变大秦的命运。
“公子，”他低声道，“张良的事，不急。先让中尉府的人盯着，弄清楚他的底细。
等田儋的事彻底了结了，等北境的仗打完了，等公子在咸阳站稳了脚跟，再考虑怎么处理张良。
到那时候，公子手里有牌，说话也有底气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不急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他转身回到案前，重新坐下，拿起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。
王贺的字写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刚硬。
扶苏看完，提起笔，在捷报的末尾批了几个字：“田儋押送咸阳，勿伤性命。”
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，田儋这个人，到了咸阳之后，会怎么对我？是跪地求饶，还是宁死不屈？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臣觉得，是宁死不屈。他在狄城能拼到刀都砍卷了，这样的人，不会跪。”
扶苏笑了。“那正好。我喜欢硬骨头。”
他睁开眼，目光明亮。
“把他带到咸阳来，我要亲自见他。”
李默应了一声。
扶苏又闭上眼睛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太累了——这些天，每天要看几十份奏章，要见十几拨人，要处理赵高的余党，要应付宗室的试探，要操心北境的战事，要盯着齐地的乱子，还要想着张良的事。
换了一个人，早就撑不住了。
李默悄悄退到殿外，吩咐内侍不要去打扰他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很亮，照得宫城的屋顶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在想张良。那个坐在枣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，此刻在做什么？
是在谋划下一步的棋，还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？
他知不知道，扶苏已经注意到他了？他知不知道，有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？
李默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——“运筹策帷帐之中，决胜于千里之外”。张良有那个本事，但他现在面对的不是项羽，不是刘邦，而是扶苏。
一个在历史上本该死去、却被他救活的人。一个仁慈但不软弱、宽容但不糊涂的人。
这场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张良，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。
李默转身，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。
路过偏殿的时候，他看见扶苏的灯还亮着。那个人，又在熬夜看奏章了。
他笑了笑，加快脚步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