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儋被押到咸阳那天，下着小雨。
深秋的雨不大，但冷，打在脸上像针扎。
押送的队伍从西门进城，沿街的百姓纷纷避让，有好奇的伸着脖子看，有害怕的缩回屋里，还有几个年轻人远远地跟着，小声议论。
田儋被绑在马背上，浑身是伤，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。
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，遮住了半张脸，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还是亮的——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狼，凶狠、倔强，不肯低头。
王贺骑马走在前面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这一路上，田儋给他添了不少麻烦——绝食、骂人、试图夺刀自杀，什么招都使过。
王贺怕他死了没法交差，只好让人把他捆得死死的，连嘴都用布条勒住。
“将军，直接送中尉府大牢？”副将凑过来问。
王贺摇头。“公子说了，要亲自见他。直接送宫城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，没敢多问。
队伍在宫城门前停下。王贺翻身下马，走到田儋面前，亲手解了他身上的绳子，又把他嘴里的布条扯出来。
田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盯着王贺。
“扶苏要见我？”
“是。公子亲自吩咐的。”
田儋冷笑。“见我做什么？劝降？杀头？随他的便。”
王贺没有接话，挥手让人把田儋从马上扶下来。
田儋的腿在马上绑了太久，已经麻木了，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
他咬着牙站稳，挺直腰杆，一步一步往宫门里走。
每一步都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王贺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秦军俘虏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硬气，也想过死。
但后来他没死，活了下来，还当了秦国的官。
他不知道田儋会不会走同样的路。
章台宫偏殿，扶苏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没有穿朝服，只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，坐在案几后面，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。
殿内烧着炭火，暖烘烘的，与外面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。
田儋被带进来的时候，扶苏抬起头，打量了他几眼。
这人四十出头，身材高大，虽然满身伤痕，但骨架还在，站在那里像一截铁桩。
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，那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。
眼睛是典型的齐人——深眼窝，高眉骨，瞳仁颜色偏浅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。
扶苏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田儋？”
田儋盯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听说你在狄城拼到刀都砍卷了？”
田儋依旧不说话。
扶苏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。“坐吧。喝杯茶。”
他指了指案几对面的席子。
田儋看了他一眼，没坐。“扶苏，你要杀就杀，别来这套。我田儋不是贪生怕死的人。”
扶苏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“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。贪生怕死的人，不会在城门口死战不退。所以我才想见你。”
他回到座位上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慢慢喝着。“你不坐，那站着也行。我就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田儋冷冷地看着他。“聊什么？”
“聊聊齐地。聊聊你为什么要反。聊聊你觉得，大秦到底哪里不好。”
田儋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扶苏会问这个。
在他的预想里，扶苏要么劝降，要么宣判，要么羞辱他一番然后砍头。坐下来“聊聊”，不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他的语气依旧生硬，但敌意少了几分。
扶苏放下茶杯。“因为我想知道。我是大秦的公子，这个天下是我的责任。
有人反我，我得知道为什么。
知道了，才能改。改好了，以后就没有人反了。”
田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嘲讽，也有苦涩。“改？秦法能改？严刑峻法，徭役不断，赋税沉重——这些，是你一句‘改’就能改的？”
扶苏没有反驳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田儋继续道：“你知道齐地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？一年到头，有半年在给朝廷修路、修渠、修宫殿。自家的地没人种，家里的孩子饿得嗷嗷叫。
犯了法，不管大小，动辄砍手砍脚。
我一个族弟，偷了一斗米，被砍了右手。他是农夫，没了右手还怎么种地？一家老小全靠他，他废了，全家都废了。
你说，这样的朝廷，凭什么让人服？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激动，脸上的刀疤都涨红了。
“我不是为了自己才反的。我田儋不缺吃穿，我就是看不下去！齐地的百姓被你们欺负成这样，我这个齐王的子孙，不能装作看不见！”
他说完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盯着扶苏，等着他发怒。
扶苏没有发怒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田儋愣住了。
“秦法太苛。徭役太重。赋税太多。”扶苏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这些都是真的。所以，我已经下令废除肉刑。以后，偷一斗米，不会再砍手。该关就关，该罚就罚，但不许把人弄残废。”
田儋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扶苏继续道：“徭役和赋税，我也在想办法。但不能一下子全改，得一步一步来。
改得太急，朝堂上那些人会反。他们反了，天下就更乱了。到时候，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田儋面前。
“田儋，我今天见你，不是要劝你投降。我是想让你回去。”
田儋的眼睛瞪大了。“回去？”
“对。回齐地去。把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，告诉齐地的百姓。告诉他们，大秦在变。告诉他们，扶苏知道秦法太苛，知道百姓太苦，知道这个天下需要改。让他们再等一等，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田儋盯着他，目光复杂。“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，再反？”
扶苏笑了。“你反了一次，被我抓了。我再放你回去，你再反，我再抓。但抓你容易，抓天下人的心，难。
我要的不是你的命，是天下人的心。你回去，替我把这个话带到，比杀了你有用。”
田儋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很安静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终于，田儋开口了。“扶苏，你这个人，跟我听说的不一样。”
扶苏笑了。“听说的？听谁说的？”
田儋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“你今天放我回去，我记着。但我不保证，我以后就不反了。我要看看，你说的这些，到底能不能做到。如果做不到，我还会再来的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转身回到案几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，递给田儋。
“这是出城的令牌。拿着它，没有人会拦你。
回去好好养伤。伤好了，替我看看齐地的百姓，到底过得怎么样。”
田儋接过铜牌，握在手里，忽然跪了下来。
不是投降的跪，是感谢的跪。
“扶苏，不管以后怎么样，今天这个人情，我田儋记下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转身大步离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废除肉刑的事，我已经听说了。这件事，你做得好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殿内，扶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李默从侧门走进来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就这么放他走了？”
扶苏点头。“放了。”
“不怕他回去再反？”
扶苏笑了。“他会的。但等他回去的时候，齐地的百姓已经知道废除肉刑的事了。他再想拉人造反，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，目光深邃。
“人心这东西，不是靠刀能抢来的。得靠做。做对了，人心自然就来了。”
李默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
这个扶苏，跟上郡路上那个只会说“仁慈爱人”的扶苏，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