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儋离开咸阳三天后,中尉府的暗探传回了消息。
李由拿着密报匆匆走进后殿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——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公子,查到了。”
扶苏接过竹简,展开细看。
密报写得很详细,字迹潦草但清楚,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暗探的老手写的。
田儋的余党五百余人从狄城逃出后,一路往南,经泰山郡、薛郡,最后进入泗水郡。
在泗水郡的沛县附近,他们跟一伙人接上了头。
那伙人的头目,是一个叫刘邦的人。
扶苏皱了皱眉。“刘邦?什么人?”
李由道:“查过了。刘邦是沛县人,当过秦国的亭长,后来犯了事,躲在山里当盗匪。
手下有百十号人,专门在泗水郡一带打家劫舍。田儋的人跟他接上头之后,两伙人合在了一起,现在有六七百人。”
扶苏继续往下看。密报的后面,还提到了另一条线索——田儋的人跟刘邦接头之前,曾经派人去过咸阳。
那个人在城南的一个小院里住了一夜,第二天才走的。
那个小院的地址,正是柳巷十七号。
扶苏放下竹简,看向李默。
“张良果然在跟田儋的人联络。”
李默走上前,拿起竹简看了一遍。刘邦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他太知道刘邦是谁了——汉高祖,大汉朝的开国皇帝,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平民天子。
但现在的刘邦,还只是个躲在芒砀山里的盗匪头子,跟后来的那个汉高祖完全是两个人。
“公子,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这个刘邦,虽然现在只是个盗匪,但不能小看。
他能跟田儋的人接上头,说明他手里有人,有地盘。这种人,放任不管,迟早会成祸患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泗水郡离咸阳太远,派兵去打,劳民伤财。
而且他只有几百人,翻不起大浪。真正要紧的,是张良。”
他看向李由。“柳巷那边,盯得怎么样了?”
李由道:“已经盯了半个月了。张良每天很少出门,偶尔出来买个菜,或者去巷口的茶肆坐坐。
项梁倒是出去过几回,去了城南的几个地方,见的都是些生面孔。暗探跟了几次,摸清了几个点——一个铁匠铺,一个酒肆,还有一个货栈。
这几个地方,应该都是他们的联络点。”
扶苏的眼睛亮了。“货栈?做什么的?”
“表面上是从巴蜀运货物来的,实际上是张良的财源。田儋的人来咸阳,就是住在那家货栈里。”
扶苏点点头,沉思了一会儿。
“先不要动。继续盯。我要知道张良到底在联络多少人,有多少个点,跟哪些人有往来。等他的人都浮出水面了,再一网打尽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殿内,扶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张良知不知道,我们已经注意到他了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应该知道。他是聪明人,田儋被抓之后,他一定会想到,田儋的人可能会被跟踪。
就算田儋的人没暴露,他也会换地方、换联络方式。这个人做事,滴水不漏。”
扶苏睁开眼。“那你觉得,他现在还在柳巷,是在等什么?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臣觉得,他在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公子不会对他动手。公子刚进城,要处理的事太多——赵高的余党、宗室的麻烦、北境的战事、齐地的乱子。他没有精力去管一个藏在城南的教书先生。
张良就是赌公子顾不上他,所以还敢留在柳巷。”
扶苏笑了。“他赌对了。我确实顾不上他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“但我也在赌。我赌他不敢轻举妄动。田儋败了,他在齐地的棋子没了。现在能动用的,只有咸阳城里这几个点。
没有田儋在外面呼应,他在城里闹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李默点头。“所以,现在比的不是谁更狠,是谁更有耐心。”
“对。”扶苏转过身,“他有耐心等,我也有耐心等。看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秦简,你觉得,张良这个人,最大的弱点是什么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是他太聪明了。”
“太聪明了?”
“对。聪明人,想得多。想得多,就容易犹豫。他手下的人,比如项梁,可能早就想动手了。但张良不让,他要等最好的时机。等来等去,手下的耐心就会被消磨光。
到那时候,他的联盟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所以,我要做的,就是让他一直等下去。等他的人失去耐心,等他的联盟自己散掉。”
他回到座位上,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“刘邦”两个字上。
“这个人,也要盯。”他指了指竹简上的名字,“泗水郡沛县,刘邦。虽然现在只是个盗匪,但能跟田儋的人搭上线,说明他不是一般人。
让中尉府派人去泗水郡查查他的底细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。
扶苏把竹简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“秦简,你说,如果张良知道我注意到了他,他会不会换个地方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换了地方也没用。公子已经注意到他了,换到哪里都会被找到。
留在柳巷,至少他知道公子的人在盯着他,他可以反跟踪。
换了新地方,人生地不熟,反倒容易被抓住破绽。”
扶苏笑了。“你说得有道理。那就让他继续在柳巷住着。让中尉府的人盯紧了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看看,他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窗外,雨已经停了。乌云散开,露出一小块蓝天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宫城地面上,反射出细碎的金光。
李默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光。
他在想,张良此刻坐在柳巷那棵枣树下,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天空。
那个谋圣级别的人物,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收紧。
他还不知道,扶苏手里握着的不是刀,而是一盘更大的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