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消息是在田儋离开咸阳后第五天传来的。
这一次不是捷报,是急报。
蒙恬在云中郡跟匈奴人打了一场硬仗。
五万匈奴骑兵分三路南下,蒙恬率军迎击,在云中城外血战三天三夜。
秦军伤亡三千余人,匈奴人也没讨到便宜,丢了两千多具尸体,退了三十里。
但蒙恬在信里说,匈奴人没有退远,就在三十里外扎营,看样子是在等援军。
斥候打探到的消息是,头曼单于又从各部抽调了两万骑兵,正在赶往云中的路上。
“七万。”扶苏把信放在案上,脸色铁青。“匈奴人这是要拼命。”
李由站在一旁,额头上也渗出了汗。“公子,蒙将军撑不了多久。七万骑兵,就算他三十万大军全调过来,也不一定能挡住。
而且冬天快到了,北境一入冬,补给线就要断。到时候不用打,自己就垮了。”
扶苏站起身,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
“粮草,还有多少?”
李由道:“第一批已经运出去了,半个月能到。第二批正在筹备,但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出发。”
“一个月太长了。”扶苏摇头,“蒙恬等不了一个月。告诉王平,第二批粮草十天之内必须出发。钱不够就借,人不够就征。先把北境的仗打完,别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李由犹豫了一下。“公子,征粮征人,百姓会有怨言。齐地刚闹完,如果再出乱子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“我知道。但北境丢了,就不是乱子的问题了,是亡国。
匈奴人打进来,关中平原就是战场。到那时候,咸阳都保不住。跟这个比起来,征点粮草算什么?”
李由不再说话,转身去传令。
殿内,扶苏看着地图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李默站在一旁,也在看地图。
他知道这场仗的结果——史书上没写过这一段,因为原本的历史里,扶苏死了,胡亥当政,蒙恬被夺了兵权,匈奴人趁机南下,占领了河套地区。
但现在扶苏活着,蒙恬还在北境,历史已经不同了。
“公子,”他开口道,“臣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匈奴人七万骑兵,来势汹汹。但他们有一个弱点——补给。
匈奴人不带粮草,靠的是以战养战。走到哪里,抢到哪里。
只要咱们坚壁清野,把云中、九原、雁门三郡的百姓和粮草都撤到城里,匈奴人就抢不到东西。
没有粮草,他们的骑兵撑不了几天。”
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是说,不跟他们打,耗死他们?”
“对。蒙将军有三十万人,守城绰绰有余。匈奴人攻城不行,他们擅长的是野战。只要咱们不出去,他们就没办法。等他们的马吃光了草,人吃光了肉,自己就退了。”
扶苏沉思了一会儿。“这个主意不错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坚壁清野,百姓会愿意吗?让他们放弃家园,撤到城里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李默沉默了一下。他知道这很难。
让百姓放弃自己的房子、土地、牲畜,躲进城里,就算是为了保命,也不是人人都愿意的。
“公子,这件事,得让蒙将军去办。他在北境十几年,百姓信他。只要他说一句话,比谁说都管用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我这就给蒙恬写信。”
他回到案前,铺开竹简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写——
“蒙将军:匈奴来犯,七万之众,不可力敌,当以计取。
坚壁清野,固守城池,待敌粮尽,自当退去。
百姓之事,有劳将军。咸阳粮草,不日即到。扶苏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。
“将军保重。大秦不可无将军。”
他把竹简卷好,交给李由。“八百里加急,日夜兼程,送到蒙恬手里。”
李由接过竹简,快步离去。
扶苏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几天的事太多了——田儋、张良、北境,一桩接一桩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蒙恬能撑住吗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能。蒙将军是名将,手里有三十万大军。只要不出城跟匈奴人野战,守住没有问题。
难的不是打仗,是人心。北境的百姓,如果听说咸阳这边在改法、在废肉刑,他们会觉得有盼头。
有盼头的人,才会拼命守城。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三句话不离人心。好像天下的事,都能用人心来解释。”
李默也笑了。“因为天下的事,本来就是人心的游戏。公子想让大秦好,得让天下人觉得,大秦好。觉得了,才会信。信了,才会跟着走。跟着走了,天下就稳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远处的城墙上,火把一盏盏亮起来,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城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人心,才是最大的战场。”
他喃喃道。
“始皇帝用刀打下了天下,我要用心守住它。”
李默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,也格外坚定。
窗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李默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——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。
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,每一个选择背后,都是无数人的命运。
而扶苏,正在做他的选择。
北境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往咸阳送。
蒙恬在云中郡跟匈奴人杠上了。
头曼单于的七万骑兵把云中城围了个水泄不通,每天攻城不下十次。
匈奴人不擅长攻城,但他们人多,轮番上阵,日夜不停地消耗城里的守军。
蒙恬只有三万人在云中城,剩下的二十七万分散在九原、雁门、上郡沿线的千里边境线上,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。
他给扶苏的密报里只有八个字——“兵不敷用,粮且将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