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看完密报,脸色铁青。
“粮草呢?第二批粮草出发了没有?”
李由站在一旁,额头冒汗。“出发了。王平连夜征调了三千辆牛车,装了十五万石粮食,三天前已经上路了。但路上至少要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?”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蒙恬等得了二十天吗?”
李由不敢说话。
扶苏站起身,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
地图上,云中郡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“匈奴七万”。
这个圈像一颗钉子,扎在大秦的北境上,也扎在他心里。
“秦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从陇西调兵,走北地郡,绕到匈奴人后面,需要多久?”
李默走上前,看着地图,算了算。“陇西到云中,直线距离八百里,但路不好走,骑兵最快也要十天。而且陇西的兵不能全调,那边也得留人守着,西羌人也在盯着。”
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“十天。蒙恬要撑十天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李由。“给蒙恬传令,让他再撑十天。十天后,陇西的骑兵会从后面包抄。
告诉蒙恬,撑住了,他是大秦的功臣。撑不住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由接过令牌,转身就走。
扶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脸上的疲惫像刀刻一样深。
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,北境的战报、齐地的善后、朝堂上的扯皮、张良的暗线,所有的事都堆在一起,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。
“公子,”李默轻声道,“您该歇一歇了。”
扶苏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歇?匈奴人在攻城,我怎么歇?”
“公子歇不歇,匈奴人都在攻城。但公子如果累垮了,咸阳就没人坐镇了。
北境的事交给蒙恬,齐地的事交给王贺,张良的事交给中尉府。
公子要做的,是稳住。稳住了,天下才不会乱。”
扶苏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总是有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内殿的榻前,躺了下去。
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——实在太累了。
李默替他掩上门,退到殿外。
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远处的天空,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
他在想,云中城里的蒙恬,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城墙上指挥战斗,还是在营帐里写战报?
他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——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现在的蒙恬,就是那个“飞将”。
只是他守的不是阴山,是整个大秦的北大门。
第七天,云中的战报又到了。
蒙恬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,像是在急就章。
他在信里说,匈奴人又增兵了。头曼单于的儿子冒顿,带着一万精锐骑兵从西边绕过来,截断了云中和九原之间的通道。
现在云中城彻底被围死了,外面的援军进不来,里面的信使也出不去。这封信是一个斥候冒死从城墙上的吊篮里缒下去,骑马绕了三百里才送出来的。
扶苏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冒顿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头曼单于的儿子?”
李默点头。“是。史书上记载,冒顿是个狠角色。他后来杀了自己的父亲头曼,统一了匈奴各部,成为草原上最强的霸主。这个人,比头曼更难对付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史书上写的?你那个时代的史书?”
李默一怔,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他点了点头。“是。臣那个时代,冒顿的名字写进了史书。他训练的骑兵,能骑射、能夜袭、能长途奔袭,是当时天下最强的骑兵。
公子,这个人不能小看。”
扶苏没有追问史书的事,而是重新看向地图。
“冒顿截断了九原和云中的通道。也就是说,蒙恬现在被困在云中城里,外面的人进不去,里面的人出不来。
陇西的骑兵就算到了,也进不了城,只能在城外跟匈奴人打。”
李默点头。“对。但陇西的骑兵到了,匈奴人就要分兵去对付。这样一来,云中城的压力就会减轻。
蒙将军只要抓住这个机会,出城反击,就有可能突围。”
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。“陇西的骑兵,最快还要三天才能到。蒙恬要再撑三天。”
他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援军三日至,将军勉之。”
把竹简交给信使,扶苏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。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李默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扶苏在等,等北境的消息,等蒙恬的生死。
三天,七十二个时辰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第三天,消息终于来了。
不是战报,是蒙恬的亲笔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匈奴退兵,云中无恙。”
扶苏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递给李默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
李默接过信,看完之后,长出了一口气。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跟蒙恬以前的字完全不一样。
他是在城墙上写的,旁边就是战场,箭矢在头顶飞。
但字可以歪,人没死,城没丢。
“公子,蒙将军打赢了。”
扶苏点点头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。
“赢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赢了。”
李默站在一旁,没有打扰他。
他知道,扶苏不是在为一场胜仗高兴。
他是在庆幸——庆幸自己没有失去蒙恬,庆幸大秦没有失去北境,庆幸那些在云中城墙上死守了半个月的将士们没有白死。
窗外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咸阳城的屋顶上。
远处的街道上,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声。
战火还在北境燃烧,但至少这一刻,咸阳是安宁的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