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是诏书内容。他需要重写两卷竹简。
李默没有李斯的书法功底,他只能用最工整的秦篆慢慢写。
好在郎官都需要练习书法,秦简的身体记忆还在,手腕运转间,虽不如原文精美,但也算端正。
新诏书的内容他反复推敲过:
第一,以“朕东巡途中,忽感天命”开头,营造始皇帝病中反思的语境。
第二,赞扬扶苏“监军北境,威服匈奴,朕心甚慰”,蒙恬“忠勇为国,筑城守边,功在千秋”。
第三,最关键的一句:“朕体不安,恐大限将至。命长子扶苏即刻还咸阳,主持军国事。蒙恬辅之,总领北境军事,防御匈奴,不得有误。”
第四,强调“此诏至日,即行生效。若有疑者,可验封泥玺印,皇帝信玺,唯此一事”。
第五,结尾用“钦此”,这是汉代以后才常见的,秦代一般用“如律令”或“毋怠”,但扶苏应该不会深究这种细节——如果他有疑心,这个陌生的结尾反而可能让他觉得是父皇病中随口所命。
写完最后一笔,天已大亮。
李默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握笔而痉挛,眼睛布满血丝。
他小心地将新诏书卷好,放入原来的木匣中,用新做的封泥和丝绳重新封印——印文朝下,避免被人提前看到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伪造的青铜印底座藏进行李深处,把旧诏书的竹简和碎裂的封泥扔进火盆,看着它们烧成灰烬……
忽然,帐篷帘被掀开。
王伍探头进来:“大人,该启程了。今日加紧赶路,明日晚间应能抵达肤施。”
李默站起身,腿一软,险些摔倒。王伍赶紧扶住他:“大人,您脸色很差,要不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李默深吸一口气,抱起木匣,“传令,即刻出发。我要在明日午时前,见到扶苏公子。”
马车再次颠簸上路。李默抱着木匣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。
私拆并篡改皇帝诏书,这是诛九族的罪。如果被识破,不仅他会死,远在关中的秦氏家族也会被连根拔起。
但如果不这么做,十五年后,整个关中乃至天下,会有千千万万个家族在战火中灰飞烟灭。
“秦简啊秦简,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若在天有灵,是骂我疯了,还是赞我做得对?”
没有回答,只有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……
次日午时,上郡肤施城,监军府。
扶苏接到使者抵达的通报时,正在与蒙恬商议秋防部署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皇帝东巡已久,突然派使者北上,绝非寻常。
“请使者前厅等候,我更衣便来。”扶苏吩咐道,声音平静,但手指微微收紧。
半刻钟后,扶苏与蒙恬一同步入前厅。
厅中站着一位年轻郎官,风尘仆仆,脸色苍白,但眼神异常清明。
他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匣,封泥完好。
“郎中令麾下郎官秦简,奉诏前来。”李默——现在他必须完全成为秦简——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,“陛下有诏,致监军扶苏、将军蒙恬。”
扶苏跪坐受诏。
蒙恬立于侧旁,手按剑柄,目光如炬。
李默当众展示封泥:“封泥完好,皇帝信玺。”他将印文那面朝向扶苏片刻,然后小心拆开封泥,打开木匣,取出两卷竹简。
“陛下诏书,请公子、将军恭听。”
他展开第一卷,开始宣读。
声音在空旷的前厅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。
当读到“命长子扶苏即刻还咸阳,主持军国事”时,扶苏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蒙恬的眉头紧锁,手背青筋微露。
诏书读完,厅内一片死寂。
许久,扶苏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:“诏书……再无其他吩咐?”
“唯此一事。”李默将竹简双手奉上,“陛下东巡途中,忽感天命,特命臣星夜兼程而来。公子,陛下……恐大限将至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极轻,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蒙恬突然上前一步:“可否容末将一观诏书?”
“将军请。”
蒙恬接过竹简,仔细查看。
他的目光在印文上停留良久,又逐字阅读内容。
扶苏也接过另一卷,手指抚过竹简上的字迹。
李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。
终于,蒙恬抬起头,看向扶苏,缓缓点了点头。
印文无误。
内容……虽然意外,但并非不可能。
始皇晚年多疑,病中召回长子托付后事,合乎情理。
扶苏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盯着诏书,又看向李默:“父皇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
“陛下只说,咸阳事重,请公子速归。”李默垂下眼睛,“臣离沙丘时,陛下已启程回銮,算时日,应与公子差不多同时抵达咸阳。”
这是谎话……
始皇的尸体还在那辆充满咸鱼味的车子里。但扶苏不知道。
扶苏站起身,在厅中踱步。
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,显得有些颤抖。
终于,他停下,转身:“蒙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整顿军务,点五百精骑,明日……不,今日午后,随我南下。”
“唯!”
扶苏又看向李默:“秦使者一路辛苦,请在府中歇息。待我安排好军务,还有些事要请教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李默躬身退出前厅。当他的脚踏出门槛时,腿软得差点跪倒,被他强行稳住。
走出庭院,来到无人处,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但沙丘那边,赵高和李斯还在等着“扶苏已死”的消息。当他们的期待落空时,风暴才会真正开始。
李默抬头,望向南方天空。
咸阳在千里之外,而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,不知道这个被强行扭转的历史走向会通往何处。
他只知道,从现在起,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……
而是这个帝国,最后的变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