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危机暂时解除,扶苏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咸阳城里的事。
第一件事,就是张良。
中尉府的暗探盯了柳巷将近一个月,把张良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那个小院里住的不止张良和项梁两个人,还有三个负责联络的信使,分别跟齐地、楚地、韩地的反秦势力保持联系。
城南的铁匠铺是他们的兵器来源,酒肆是他们的情报交换站,货栈是他们的财源和落脚点。
李由把汇总的密报呈给扶苏,厚厚的一摞竹简,至少有几十份。
“公子,全都查清楚了。张良在咸阳经营了至少三年,根扎得很深。他联络的人,有朝中的小吏、有军中的校尉、有市井的豪强,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点。这是名单。”
扶苏接过名单,看了一遍。上面的名字,大部分他不认识,但有三个名字让他皱起了眉头。
“赢匡?宗室的人?”
李由点头。“是。赢匡是赢武的堂弟,在太仆寺当差,职位不高,但能接触到不少消息。
他跟张良的人见过三次面,每次都是在酒肆里。谈了什么,暗探没听到,但他的嫌疑很大。”
扶苏把名单放下。“赢武刚被我贬了,他的堂弟就跳出来跟张良勾搭。宗室这些人,真是不长记性。”
李由道:“公子,要不要动手?”
扶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李默。“秦简,你觉得呢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公子,臣觉得,现在动手,时机正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第一,北境打赢了,匈奴退了,公子在朝堂上的威望大涨。这个时候动手,没人敢说闲话。
第二,张良的网已经查清楚了,再拖下去,万一他察觉到什么,跑了就前功尽弃。
第三,田儋已经被放回去了,齐地的人正在观望。如果公子在咸阳来一次大清洗,那些观望的人就知道——公子不是好惹的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那就动手。”
他看向李由。“今晚就动手。柳巷的小院、铁匠铺、酒肆、货栈,四个地方同时抄。人全部抓起来,一个都不许跑。名单上的人,明天一早挨个抓。
赢匡那边,先不要动,等查清楚他跟张良到底谈了什么再说。”
李由接过令牌,转身就走。
扶苏叫住他。“记住,张良要活的。”
李由点头,大步离去。
当天夜里,子时三刻,中尉府出动了三百人,兵分四路,同时扑向四个目标。
柳巷那边带队的是中尉府的一个老手,姓赵,干了二十年暗探,抓人有一套。
他没有从正门进去,而是先让人把院子团团围住,然后带着二十个人翻墙进了后院。
院子里很安静,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两间瓦房都黑着灯,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睡了。
赵成一挥手,二十个人分成两组,同时踹开了两间房门。
左边那间住的是项梁。
他睡觉警醒,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就醒了,从床上一跃而起,顺手抄起床头的刀。
但中尉府的人更快,三四个人同时扑上去,把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项梁力气大,挣了两下没挣脱,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。
右边那间是空的。
赵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脸色变了。“人呢?”
一个士卒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,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小包铜钱。“赵头,人跑了。包袱还在,应该没走远。”
赵成骂了一声,转身冲出院子。
他站在巷口,左右看了看。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,人不可能从巷子里跑掉。
“搜院子!”他低声喝道。
二十个人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。最后在后院的柴房里发现了一扇暗门,门后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地道。
地道通向隔壁院子的柴房,隔壁院子的后门有一条小路,直通城南的城墙根。
赵成沿着地道钻过去,一路追到城墙根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
张良消失在夜色中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项梁被押到中尉府的大牢里。他坐在牢房的地上,一言不发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愤怒。
李由亲自来审他。
“项梁,张良去哪儿了?”
项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冷笑。“你猜。”
李由没有发怒,只是看着他。“你不说也行。你侄子项羽在哪儿,我们也在查。等查到了,把他抓来,跟你关在一起。”
项梁的脸色变了。“你们敢动他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李由打断他,“这里是咸阳,是大秦的都城。你们这些反贼,以为藏在地下就没人找得到?”
项梁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李由站起身。“你不说,没关系。你的事,够你死十次了。但你那个侄子,才二十出头吧?年纪轻轻,死了可惜。
你要是想让他活,就把张良的下落说出来。”
项梁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。“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。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棋还没下完,还会回来的。’”
李由回到宫城,把审问的结果禀报给扶苏。
扶苏听完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棋还没下完,还会回来的。这个张良,倒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李由道:“公子,要不要全城搜捕?”
扶苏摇头。“不用。他既然说会回来,就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。现在搜也搜不到,不如等他回来。”
他看向李默。“秦简,你说,张良会去哪儿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臣觉得,他会去沛县。”
“沛县?刘邦那里?”
“对。刘邦在泗水郡有几百号人,有地盘,有粮草。
张良在咸阳的网被端了,他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开始。沛县离咸阳远,官府管不到,正好合适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那就盯紧沛县。让中尉府派人去泗水郡,盯着刘邦的一举一动。张良去了,就抓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殿内,扶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秦简,你说,张良说的‘棋还没下完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臣觉得,他是在说——他跟公子的这场棋局,还没有分出胜负。他输了咸阳这一局,但他还会回来翻盘。”
扶苏睁开眼,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回来。我等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朝阳从东边升起,把咸阳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。远处的城墙上,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棋还没下完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是啊,还没下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