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跑了,项梁被抓,咸阳城里的暗网被连根拔起。
但扶苏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胜利。
张良不会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找个地方东山再起。而那个地方,很可能就是沛县。
中尉府的暗探花了半个月时间,把刘邦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。
刘邦,沛县丰邑人,今年三十六岁。
家里排行老三,上面有两个哥哥,下面有一个弟弟。
年轻时不喜欢种地,整天游手好闲,被他父亲骂了好几年。
后来当了秦国的亭长,管十里地的治安和徭役,干得还不错。
但有一次押送徭役去骊山的路上,人跑了一大半,他怕被治罪,干脆把剩下的人都放了,自己躲进了芒砀山里当盗匪。
刘邦在芒砀山经营了三四年,手下聚了一百多号人。
这些人里有逃犯、有亡命的、有活不下去的农夫,都是走投无路才跟他干的。
刘邦这人有个本事——不管什么人,到了他手下,都能服服帖帖的。
他讲义气,有担当,跟着他有饭吃,所以愿意跟他干的人越来越多。
田儋的余党跟他接上头之后,他手下的人从一百多号变成了五六百号,在沛县一带已经成了气候。
沛县的县令管不了他,上报到泗水郡,泗水郡的郡守正忙着收税,没空管这些山里的盗匪。
扶苏看完密报,把竹简放在案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一个亭长,犯了事不去自首,跑进山里当盗匪。当了盗匪,还能让几百号人服服帖帖地跟着他。这种人,不是一般人。”
李由道:“公子说得对。暗探查到的消息是,刘邦这人虽然读书不多,但很会用人。
他手下那几百号人里,有杀猪的屠夫、有赶车的车夫、有做丧事的吹鼓手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
但到了他手下,都变成了能打仗的兵。
他还结交了沛县的一些豪强,比如萧何、曹参,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萧何?曹参?”
李由点头。“萧何是沛县的主吏掾,管县里的文书和人事。曹参是沛县的狱掾,管监狱的。这两个人都是沛县本地人,在县里很有势力。
他们虽然没有跟着刘邦进山,但暗中跟刘邦有往来。刘邦能跟田儋的人接上头,就是萧何牵的线。”
扶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“一个亭长,能让主吏掾和狱掾替他办事。这个人,比田儋危险得多。”
李由道:“公子,要不要派兵去沛县,把刘邦抓了?”
扶苏摇头。“抓?怎么抓?他在山里,几百号人,易守难攻。派少了,打不过;派多了,劳民伤财。
而且他现在还没造反,只是躲在山里当盗匪。你派兵去打,反倒逼他造反。”
他看向李默。“秦简,你说,怎么办?”
李默走上前,看着地图上沛县的位置,想了很久。
“公子,臣觉得,不能硬来,得用软的。”
“软的?”
“对。刘邦现在最大的问题,是他没有名分。他是逃犯,是盗匪,人人可以抓他。
但如果公子给他一个名分——比如,赦免他的罪,让他当个官——他还会造反吗?”
扶苏怔了一下。“你是说,招安?”
“对。刘邦这人,不是天生的反贼。他当亭长的时候,干得还不错。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进山的。
如果公子给他一条活路,给他一个机会,他未必会跟张良走。”
李由皱眉。“秦兄弟,你是不是太天真了?刘邦这种人,跟田儋一样,都是喂不熟的狼。
你今天给他官做,明天他就敢要更大的官。迟早还是要反。”
李默摇头。“李将军,你说得对,他迟早要反。但如果能拖住他三年五年,等公子把天下稳住了,他再反也翻不起浪来。
现在大秦最缺的不是杀人的刀,是时间。
公子需要时间去改法、去收人心、去稳天下。刘邦那边,能拖就拖。”
扶苏听着,若有所思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给他一个官,让他从山里出来,放在明面上,比让他躲在暗处好得多。在明面上,咱们能盯着他。在暗处,咱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捅刀子。”
李由还想说什么,扶苏摆摆手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给刘邦下一道赦令,赦免他的罪,封他一个县尉。让他去泗水郡的某个县当差。
要是不来,再派兵去打也不迟。”
李由虽然不情愿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扶苏提起笔,写了一封简短的赦令——
“沛县刘邦,赦免其罪,授泗水郡铚县县尉。接到此令,即日赴任。”
他把竹简卷好,交给李由。“派人送去沛县。亲自交到刘邦手里。”
李由接过竹简,转身离去。
殿内,扶苏看向李默。
“秦简,你说,刘邦会来吗?”
李默想了想。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如果他不来,那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反。如果来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来了,那就说明他还不是非反不可。”
扶苏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想着什么。
李默站在一旁,也在想。他在想刘邦这个人——后世的开国皇帝,汉朝的高祖,此刻还只是个躲在芒砀山里的盗匪头子。
一封来自咸阳的赦令,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吗?
他会像田儋那样,被扶苏的诚意打动,暂时放下反心?还是会像张良那样,表面上接受,暗地里继续谋划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天下的棋局,越来越复杂了。
扶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对手不是一个人,是天下所有的人——赵高的余党、宗室的野心家、六国的遗民、山里的盗匪、北境的匈奴,还有那个藏在暗处、随时准备翻盘的张良。
每一步都不能走错。走错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
窗外,太阳渐渐西沉。咸阳城的街道上,行人匆匆,车马喧嚣。
没有人知道,在宫城的深处,一个年轻的公子正在为这个天下的命运绞尽脑汁。
李默悄悄退出殿外,站在走廊里,看着远方的天空。
他在想,千里之外的沛县,刘邦会不会在芒砀山上看着同一片天空,想着自己的未来。
一封赦令,一个县尉的官职,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吗?
他不知道……
但他知道,扶苏在做一件很难的事——用仁慈去化解仇恨,用宽容去消弭反叛。
这件事,比用刀杀人难一万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