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中城的战报送到咸阳后的第七天,扶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北境又出事了。
这次不是匈奴大军围城,而是一支匈奴骑兵绕过云中,直扑九原。
带队的不是头曼单于,而是他的儿子冒顿。
一万精锐骑兵,每人两匹马,昼夜兼程,三天之内从云中以北插到了九原城下。
九原守军只有五千人,猝不及防,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蒙恬在云中城里,手里有兵,但不敢动。
他一旦出城,云中就会成为空城,头曼的主力就在三十里外等着他。
不动,九原撑不了几天。
扶苏看完战报,把竹简狠狠摔在案上。
“冒顿!这个冒顿!”
李由站在一旁,脸色也很难看。“公子,九原若丢,匈奴人就能长驱直入,直扑上郡。
上郡一失,关中平原就暴露在匈奴人的铁蹄之下。”
扶苏站起身,在地图前站定。他
的手指从云中滑到九原,从九原滑到上郡,从上郡滑到咸阳。
每滑过一寸,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“蒙恬手里还有多少兵能调?”
李由道:“云中、九原、雁门三郡加起来,三十万。但分散在千里边境线上,能机动的不到五万。
头曼的主力就在云中城外盯着蒙恬,这五万人一动,头曼就会扑上来。”
“五万人对七万,能打吗?”
李由沉默了一下。“能打,但要赌。”
扶苏转过身。“赌什么?”
“赌冒顿攻不下九原。九原城高墙厚,五千人守城,撑十天半个月没问题。
如果蒙恬能在十天内击退头曼,然后火速北上救援九原,就能把冒顿堵在城里。
但如果头曼拖住了蒙恬,九原就完了。”
扶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,一下一下,沉闷得像战鼓。
“秦简。”
李默从角落里走上前,他一直没说话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冒顿这个人,他在后世的史书上读过无数次——弑父夺位,统一匈奴,围刘邦于白登山,是草原上百年难遇的枭雄。
这样的人,每一步棋都不会白走。
“公子,臣觉得,冒顿不是在攻城。”
扶苏皱起眉头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冒顿带一万人绕过云中,直扑九原。看起来是要攻城,但九原城高墙厚,一万人根本攻不下来。
他是在逼蒙恬分兵。蒙恬一旦分兵去救九原,头曼的主力就会从云中正面压上来。
到时候云中丢了,九原也保不住。”
扶苏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是说,这是陷阱?”
“对。冒顿的目标不是九原,是云中。
他要的不是一座城,是蒙恬的主力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李由的脸色变了,扶苏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扶苏问。
李默想了想。“公子,臣有一个办法,但很冒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蒙恬不要管九原,集中兵力先打头曼。头曼的七万人是主力,打垮了头曼,冒顿就成了孤军。到时候不用打,他自己就得跑。”
李由急了。“不管九原?九原五千弟兄怎么办?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李将军,云中丢了,咸阳就完了。九原丢了,只是丢一座城。这个账,得算清楚。”
李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扶苏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,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。
“传令蒙恬——集中兵力,先打头曼。九原那边,让守军死守。守住了,活;守不住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由接过令牌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扶苏叫住他。
“告诉蒙恬,十天之内,必须击退头曼。”
李由点头,大步离去。
殿内,扶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他的嘴唇微微发白,手指还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这个年轻人,从进城到现在,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,压在他肩上。
“公子,”李默轻声道,“臣还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去九原。”
扶苏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你去九原?你也会带兵打仗??”
“对。九原城里五千人,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坐镇。
臣虽然不是什么名将,但守城还学过一点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臣想去看看冒顿。看看这个人,到底有多厉害。”
扶苏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去了,能活着回来吗?”
李默笑了……
扶苏没有笑。,站起身,走到李默面前,看着他。
“活着回来。这是命令。”
李默单膝跪地。“臣,遵命。”
李默带着五十个骑兵,昼夜兼程,三天三夜跑完了从咸阳到九原的八百里路。
到九原城下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城
外的旷野上,星星点点的篝火像萤火虫一样铺满了地平线——那是冒顿的营地。
一万人,每人两匹马,就是两万匹马。
马粪的味道顺风飘过来,浓烈得像一堵墙。
李默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
“从西门进城。”他低声说。
五十个人绕了一个大圈,从城的另一侧摸进去。城门是用吊篮把他们拉上去的——正门已经被堵死了,外面是匈奴人的弓箭手,白天黑夜地盯着。
九原守将叫韩广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,打了半辈子仗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刀疤。
他看见李默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公子派你来的?就带五十个人?”
李默没有解释太多,只是把扶苏的令牌递给他。
韩广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变了。
“公子的意思是——让我们死守?”
“对。死守。守到蒙恬打垮头曼,守到援军来。”
韩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狠劲。“行。守就守。老子打了一辈子仗,还没怕过谁。”
他带着李默上了城墙。
城墙上的情况比李默想的要糟。
五千人,战死了三百多,伤了五百多,能打仗的不到四千。
箭矢已经用了一半,滚油用光了,连石头都快砸完了。
“还能撑几天?”李默问。
韩广想了想。“五天。最多五天。五天后,箭没了,石头没了,就得拼刀。
拼刀的话,一天都撑不住。”
李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那一片篝火。
远处,匈奴人的营帐连绵不绝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他在想,冒顿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睡觉,还是在谋划明天的攻城?
“韩将军,给我三百人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夜袭。”
韩广愣住了。“夜袭?你疯了?城外一万人,你带三百人去夜袭?”
李默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“匈奴人不会想到咱们敢出城。他们围了七天,咱们一直缩在城里,他们早就放松了。
三百人,不要多,摸进去,烧他们的粮草。粮草一烧,他们就得退。”
韩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李默笑了。“怕。但怕也得去。”
韩广不再说什么,点了三百个最精锐的兵给他。
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,身上带着伤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子时三刻,李默带着三百人,从城墙上的吊篮里缒下去。
他们摸黑前进,在旷野上爬了半个时辰,才摸到匈奴人营地的边缘。
营地里很安静,篝火一堆堆地烧着,但守卫不多。
正如李默所料,匈奴人围了七天,九原城里的人一次都没出来过,他们早就放松了警惕。
李默打了一个手势。三百人分成十组,每组三十人,分别扑向营地里的十个粮草堆。
动手的信号是一声口哨。
哨声响起的瞬间,三百人同时冲了上去。
刀光在火光中闪耀,血花飞溅。那些守粮草的匈奴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砍翻在地。
火把扔到粮草堆上,干草遇火就着,轰的一声烧了起来。
火势很快蔓延开来,整个营地被照得通红。
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,到处是喊叫声、马嘶声、刀剑碰撞的声音。
有人骑马追出来,但李默带着人已经退到了营地边缘。
“撤!”
三百人转身就跑……
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怒吼声,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。
有几个人中箭倒下了,李默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下来。
他们跑回城墙下的时候,吊篮已经放下来了。
李默最后一个上去,箭矢打在城墙的石头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站在城墙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的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韩广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片火海,忽然笑了。“你小子,够狠。”
李默喘着粗气,没有笑。
他的胳膊上中了一箭,血顺着袖子往下滴,但他没有觉得疼。
他只是在想——冒顿会怎么反应?
答案在第二天早上就来了。
天一亮,匈奴人就发起了进攻。不是试探性的小规模攻击,而是全军压上。
一万骑兵下马步战,扛着临时赶制的云梯,潮水一样涌向城墙。
李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放箭!”
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去。匈奴人倒下一批,又涌上来一批。
城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,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。
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,没有停过一刻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匈奴人终于退了。
城墙上到处是血,到处是尸体。李默的胳膊上又中了一箭,左腿也被砍了一刀,但他还站着。
韩广走过来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“今天的损失,死了三百,伤了六百。箭矢快用光了。”
李默看着城外退去的匈奴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,他们还会来。”
韩广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靠在城墙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晚霞红得像血,像城墙上流的那些血。
他在想,蒙恬那边打完了没有。
头曼退了没有。援军什么时候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