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……
匈奴人没有退,粮草被烧了,冒顿反而打得更凶了。
他分了兵,一半人继续攻城,另一半人绕到城的四面,把九原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这次不是围三阙一,是四面合围。
他要把城里的人全部困死……
李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四面八方的匈奴营帐,心里第一次有了寒意。
冒顿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更狠,粮草被烧,一般人早就退了。
他不退,反而加大攻势,他要的不是一座城,是城里所有人的命。
韩广走过来,脸色铁青。“箭没了,石头也没了,明天只能拼刀。”
李默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下了城墙,回到城中的衙署。
衙署里挤满了伤兵,呻吟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地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是血肉模糊的人体。
医者只有三个,忙得脚不沾地,但还是忙不过来。
李默从伤兵中间穿过,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。
屋子里坐着三十几个人——不是伤兵,是城里的百姓。
几个老人,十几个妇女,还有十来个孩子。
他们是韩广从城里找来的,帮忙搬石头、送水、抬伤兵。
现在石头没了,箭没了,他们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一个老人站起来,看着李默。“将军,匈奴人打进来了吗?”
李默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李默沉默了一下。“明天,他们还会来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坐回去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几块,分给旁边的孩子。
李默看着那个老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些人,跟这场战争没有关系。他们是农夫,是铁匠,是卖布的。
他们只想活着,种地,养孩子,老死在家里的床上。
但现在,他们被困在这座孤城里,随时可能死去。
他转身出了屋子,回到城墙上。
天已经黑了。
城外的营地里又点起了篝火,密密麻麻的,像地上的星星。
李默靠着城墙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咬了一口。
干粮硬得像石头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韩广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李默嚼着干粮,含糊地说。“想明天怎么打。”
韩广笑了。“还用想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打就是了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你不怕?”
韩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谁不怕死?但怕有什么用?匈奴人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打你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,拔开塞子,灌了一口,递给李默。
李默接过来,也灌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喉咙像火烧。
“韩将军,你在北境打了多少年仗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……打过多少次仗?”
韩广想了想。“记不清了。一百次?两百次?反正没输过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那这次呢?”
韩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倔强。“这次也不会输。”
李默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城墙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星星很亮,比他在咸阳看到的亮得多。
他在想,两千年后的人,会不会记得这座城?会不会记得这些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他还要站起来,站在城墙上,挡住那些冲上来的人。
第四天。
……
天刚亮,匈奴人就来了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扛云梯,而是推着一种李默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高大的木车,上面蒙着生牛皮,车轮比人还高。
车里面藏着弓箭手,箭矢从牛皮上的洞眼里射出来,密密麻麻的,像蝗虫过境。
李默趴在城墙的垛口后面,箭矢打在石头上,火星四溅。
“那是什么?”韩广趴在他旁边,扯着嗓子喊。
李默认出来了——冲车。
匈奴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攻城器械,专门用来撞城墙的。
“不能让它们靠近!”他喊道,“派人下去,把它们烧了!”
韩广看了他一眼,没有犹豫。“我去!”
“你——”
韩广已经跑了。
他带着三百人,从城门旁边的暗门溜出去,猫着腰,朝那些冲车摸过去。
匈奴人的箭矢太密了,三百人还没摸到冲车,就倒了一半。
韩广被一箭射穿了肩膀,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。
他冲到一辆冲车前面,把火把塞进车轮下面。
生牛皮不怕火,但木头怕。
火舌舔上去,很快就烧了起来。
剩下的几辆冲车被如法炮制,一辆接一辆地烧了起来。
匈奴人的阵型乱了,弓箭手从车里跳出来,四散奔逃。
韩广带着剩下的人往回跑。
跑回来的时候,三百人只剩下一百出头。
韩广浑身是血,箭还插在肩膀上,但他站在城墙下面,咧着嘴笑。
“烧了!全烧了!”
城墙上的人欢呼起来。
但李默没有欢呼。他看着城外,匈奴人的阵型虽然乱了,但没有退。
冒顿的旗帜还在远处飘着,那个人还在看着这座城。
“明天,他们还会来。”李默低声说。
韩广的笑收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第五天。
匈奴人没有来。
李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地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“他们跑了?”韩广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刀疤拧在一起。
李默没有回答。他盯着远处的营地,看了很久。
营帐还在,篝火还在冒烟,但没有人。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斥候呢?派斥候出去看看。”
韩广挥了挥手。几个斥候从城墙上缒下去,骑马往营地的方向跑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回来了。
“将军,匈奴人跑了!营地是空的,往北跑了!”
城墙上又是一阵欢呼。这次李默也笑了。
他靠在城墙上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韩广站在他旁边,咧着嘴笑。“我说了,不会输。”
李默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,远处的地平线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
冒顿走了,带着他的人马,消失在大草原的深处。
但他知道,冒顿还会回来的。
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他输了,下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,打得更狠。
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九原守住了。
五千人,还剩两千三百个活着的。
李默靠着城墙,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
在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很多很多马蹄声。
援军来了。
但他已经听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