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原城的捷报传到咸阳时,扶苏正在跟淳于越讨论赋税改革的事。
信使浑身是血地冲进殿内,扑通跪倒,双手捧着一卷皱巴巴的竹简。“公子,九原大捷!匈奴退兵了!”
扶苏猛地站起身,接过竹简。
他的手在发抖,展开看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。
然后他靠在案几上,闭上了眼睛。
淳于越在一旁看着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——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,饭也吃不下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北境的战事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,现在刀终于拿走了。
“秦简呢?”扶苏睁开眼,声音沙哑。
信使道:“秦校尉受了伤,在九原养伤。韩将军说,伤得不轻,但没有性命之忧。”
扶苏的眉头拧了起来。“伤得不轻?伤到哪里了?”
“胳膊和腿上中了两箭,还被砍了一刀。韩将军说,要养一个月才能下地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提起笔,写了一道手令,交给信使。“带回去,让韩广好好给他治。治不好,我拿韩广是问。”
信使接过手令,磕了个头,转身离去。
扶苏坐回椅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匈奴退了,九原守住了,李默还活着。
三件事,每一件都让他如释重负。
但这份轻松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李由急匆匆地从外面闯进来,脸色比信使还难看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”
扶苏的心又提了起来。“什么事?”
“赢匡跑了。”
扶苏的眼神变得锐利。“跑了?怎么跑的?”
李由擦了擦额头的汗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中尉府的人去抓他的时候,他不在府里。家里人说,他昨天就出门了,一直没有回来。暗探搜了他的书房,发现了一封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递给扶苏。
扶苏展开竹简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信是写给张良的。
字迹潦草,但内容清楚——赢匡告诉张良,咸阳城里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库存、官员名单,全部泄露了。
信的末尾有一句话,像一把刀扎在扶苏心上——“城内空虚,可速来。”
扶苏把竹简拍在案上,声音冷得像冰。“他什么时候跟张良搭上线的?”
李由道:“查过了。赢匡在张良的联络名单上,但暗探一直没查到他跟张良直接见过面。
现在看,他可能是通过中间人传的信。
这个人藏得很深,中尉府盯了半个月都没发现。”
扶苏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。
他的步子很快,发出急促的声响……
“赢匡跑了,张良还在暗处,咸阳城的兵力部署全泄露了——还有什么坏消息,一并说吧。”
李由犹豫了一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沛县那边,刘邦没有接公子的赦令。”
扶苏停下脚步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派去的人回来了。刘邦当着使者的面把赦令撕了,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秦国的官,他不稀罕’。”
扶苏沉默了很久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淳于越坐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刘邦不接赦令,赢匡跑了,张良在暗处等着。”扶苏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还有吗?”
李由咽了口唾沫。“还有。泗水郡的暗探传回消息,张良可能已经到了沛县。”
扶苏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变得异常冷静。
“传令下去。第一,全城搜捕赢匡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第二,重新部署咸阳的兵力,所有城防换防,口令每日一换。
第三,给泗水郡郡守下令,让他盯着刘邦,一旦发现他有什么异动,立刻上报。”
李由一一记下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扶苏叫住他。“让王贺从城外调三千人进城,驻在宫城北面。告诉王贺,随时待命。”
李由愣了一下。“公子,调兵进城,朝堂上那些人会有话说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“有话说就让他们说。等匈奴人打进咸阳,他们就没话说了。”
李由不再多言,大步离去。
殿内,扶苏坐回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淳于越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公子,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……”
扶苏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淳于先生,你说,张良拿到咸阳的兵力部署之后,会怎么做?”
淳于越想了想。“会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公子犯错。等公子露出破绽。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”
扶苏苦笑。“又是等。张良在等,刘邦在等,赢匡也在等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等我犯错,等我倒下,等大秦自己垮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咸阳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,车马喧嚣。
没有人知道,这座城的命运正在悬崖边上摇晃。
“他们等不到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淳于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这个年轻人,跟始皇帝不一样。
始皇帝是用刀说话的人,扶苏是用脑子说话的人。
刀有砍不动的时候,脑子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朝会。
扶苏走进章台宫正殿的时候,百官已经到齐了。
他们站在两侧,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但扶苏知道,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北境的仗打赢了,接下来是不是该算账了?
他在御座下首的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北境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匈奴退了,九原守住了。这是蒙恬和韩广的功劳,也是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功劳。该赏的赏,该封的封,回头礼部拟个名单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但咸阳的事,还没有完。”
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“赢匡跑了。他是宗室的人,在太仆寺当差,手里握着咸阳城的兵力部署。现在这些东西,全到了张良手里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几个宗室出身的官员脸色惨白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赢成站在队列里,低着头,不敢看扶苏的眼睛。
扶苏没有点名,继续说下去。
“赢匡跑了,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他的家人还在咸阳。
从现在起,赢匡的家人全部软禁,不许出府。什么时候抓到赢匡,什么时候解禁。”
没有人敢说话。
扶苏看向赢成。“赢太仆,赢匡是你的堂弟。他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赢成的脸刷地白了。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“你不知道,我信。但你堂弟勾结反贼,泄露军机,这是事实。
你是太仆,管着皇家车马,也管着太仆寺的人。你的人出了事,你脱不了干系。”
赢成扑通跪倒,浑身发抖。“臣有罪!臣有罪!”
扶苏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罪就要罚。罚你三个月俸禄,闭门思过。太仆寺的事,暂时交给副手管。”
赢成磕了个头,瘫在地上。
扶苏收回目光,看向众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沛县刘邦,拒不接受赦令,公开撕毁公文。这是反叛。
泗水郡郡守已经在盯着他,但他手下有几百号人,在芒砀山里藏得很深。暂时打不了,但也不能放任不管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。
“从今天起,咸阳城进入戒备。城防换防,口令每日一换。任何人进出城门,都要查验身份。没有公事的人,不许在城内留宿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一个老博士站了出来。“公子,咸阳城从未有过这样的禁令,会不会引起百姓恐慌?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百姓恐慌,总比匈奴人打进咸阳好。”
老博士张了张嘴,退了回去。
扶苏回到座位上,看着众人。“还有谁要说的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“那就散了吧。”
百官鱼贯而出。
赢成是被人搀着出去的,腿软得像面条。
其他人低着头,匆匆走过,没人敢多看一眼。
扶苏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李由从侧门走进来,低声道:“公子,王贺的三千人已经进城了,驻在宫城北面。
城防也换了,用的是从北境调回来的老兵,都是打过仗的,可靠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张良那边呢?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暗探在沛县附近蹲了几天,没发现张良的踪迹。他可能换了地方,也可能藏得更深了。”
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赢匡呢?”
“也没有。这个人像是从地上消失了。暗探搜遍了咸阳城,没找到他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跑不远的。继续搜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扶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咸阳城的街道上,士兵们已经开始换防了。
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脚步声整齐划一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百姓们站在路边,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,小声议论着。有人害怕,有人好奇,有人无所谓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。
扶苏看着那些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他在想,李默如果在,会说些什么。那个人总是能在最乱的时候说出最有道理的话。
现在他不在,扶苏只能自己想了。
赢匡跑了,张良在暗处,刘邦反了,朝堂上的人各怀心思。
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子,缠在他身上,越缠越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案前,拿起那份关于赋税改革的奏章,继续看了下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