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的戒备令下达不到三天,咸阳城里就出事了。
那天夜里,扶苏在章台宫后殿批奏章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脚步声很重,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声音和低沉的命令声。
他抬起头,放下笔。
门被推开了,李由冲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的官袍上沾着血,不是他自己的,是溅上去的。
右手还握着刀,刀尖往下滴血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城南粮仓被人烧了。”
扶苏猛地站起身。“什么?”
“半个时辰前,粮仓起火。火势很大,救不下来。守仓的士卒死了十几个,都是被人从背后捅死的。”
扶苏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城南粮仓存着二十万石粮食,是咸阳城三个月的口粮。
如果全烧了,城里几十万人就要挨饿。
“救下来多少?”
李由摇头。“不知道。火还在烧。”
扶苏抓起案上的令牌,大步往外走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李由拦住他。“公子,不能去!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粮仓起火的时候,有人在暗处放箭,射伤了几个救火的士卒。臣怀疑,这不是普通的纵火,是调虎离山。公子如果出宫,路上可能会遇到埋伏。”
扶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调虎离山——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。
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几秒。
窗外远处,城南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,像一大块烧红的铁。
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焦糊的味道。
“王贺呢?他的人在哪儿?”
李由道:“王将军已经带人去救火了。宫城北面的三千人也调了一半过去。但臣担心——”
话没说完,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这次更急,更乱。
一个中尉府的暗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扑通跪倒。“公子!北城门被人打开了!”
扶苏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什么人干的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守城的校尉被人杀了,城门的锁被砸开了。外面有人举着火把往城里冲,黑压压一片,看不清有多少人。”
李由握刀的手在发抖。“公子,您得走。从西门走,臣护着您出城。”
扶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公子!”李由急了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扶苏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狠劲。“走?往哪走?咸阳丢了,我跑到哪儿都是丧家之犬。”
他转身走到墙边,从墙上摘下那把始皇帝赐给他的剑。
剑很沉,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“李由,传令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,让王贺不要管粮仓了,立刻带人封死南城和北城的通道,把冲进来的人堵住。
第二,让宫城的守卫把所有的门都关上,没有我的手令,谁都不许开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,把赢匡的家人全部抓起来,押到宫城前面。如果冲进来的人是赢匡带来的,让他们看看,造反是什么下场。”
李由愣了一下。“公子,赢匡的家人里有老人和孩子……”
扶苏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“我知道。但如果赢匡的人冲进宫城,死的不只是他的家人,是我们所有人。”
李由咬了咬牙,转身去传令。
殿内只剩下扶苏一个人。他握着剑,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通红的天空。
风越来越大,焦糊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愤怒。
赢匡。张良。刘邦。这些人,一个比一个狠。一个比一个急。
北境的仗刚打完,他们就在背后捅刀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剑柄,大步走出殿门。
宫城外面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王贺的人堵住了南城和北城的通道,但冲进来的人比预想的要多。
暗探说的“黑压压一片”不是夸张——至少有上千人,举着火把,拿着刀,见人就砍。
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,有的戴着斗笠,有的蒙着面,还有的穿着偷来的秦军铠甲。
这些人不是正规军,是赢匡这些年在咸阳周边暗中豢养的死士和亡命徒。
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现在机会来了——咸阳城的兵力部署他全都知道,粮仓的位置他全都清楚,甚至连守城校尉的换岗时间他都一清二楚。
王贺骑着马,在街口指挥战斗。
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声音像砂纸磨在铁上。“堵住!不许退!谁退一步,我砍了谁!”
但秦军这边也乱了。换防才三天,很多士卒还不熟悉地形,口令换了又换,有些人连自己的长官都找不到。
加上粮仓起火,北城门被破,到处都是坏消息,士气一下子就垮了。
王贺的人被逼得节节后退。
那些亡命徒不要命地往前冲,刀砍卷了就捡地上的刀继续砍。
火光中,王贺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被三个人围住,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砍翻在地。
“杀!”王贺冲上去,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。
第三个转身就跑,被他从背后一刀劈倒。
他站在尸体堆里,大口喘着气。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将军!撑不住了!”副将跑过来,脸上有一道刀伤,血糊住了半边脸。
王贺咬着牙。“撑不住也得撑!公子在宫城里,咱们退了,公子怎么办?”
副将不再说话,转身又冲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候,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声,长音,是扶苏的令。
王贺回头看去。
宫城的城门开了,一队人马从里面冲出来。
为首的人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,手里握着一把长剑。
是扶苏。
他身后跟着五百人——宫城的禁卫,最后的预备队。
王贺的瞳孔收缩了。“公子!您怎么出来了!”
扶苏没有回答。他策马冲到街口,勒住缰绳,看着前面那片火海和厮杀的人群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异常明亮。
“大秦的将士们!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,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我是扶苏!我就在这里!不退!不退!”
那五百禁卫跟着他齐声高喊:“不退!不退!不退!”
声音像雷鸣一样在街道上回荡。正在溃退的士卒们听见了,回过头,看见那个白马黑甲的身影站在火光中,忽然就不跑了。
一个人停下来,两个人停下来,十个人停下来。
他们转过身,握紧刀,重新站成了阵型。
那些亡命徒也听见了。
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人,忽然犹豫了。
赢匡说咸阳城里的人会跑,会投降,会跪在地上求饶。
但扶苏没有跑,没有投降,没有求饶。他站在这里,带着刀,带着人,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
王贺抓住这个机会,带着人反扑回去。
那些亡命徒本来就没有正规军的训练,全凭一股狠劲撑着。
现在狠劲没了,阵型一下子就垮了。
有人开始往后跑,有人扔掉刀投降,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。
街上的火被扑灭了,尸体被搬走了,伤兵被抬进了医馆。
扶苏从马上下来,站在街口,看着满地的血和碎瓦砾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李由跑过来,浑身是血,脸上有一道口子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公子,抓到了。赢匡在北城门附近被堵住了,他想跑,被王贺的人射伤了腿,现在押在中尉府。”
扶苏点点头。“粮仓呢?”
“烧了大概三分之一,剩下的救下来了。十几万石粮食没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……
十几万石粮食,够咸阳城吃一个半月。
现在没了,要从别的地方调。但这不是最要紧的。
“伤亡呢?”
李由低下头。“阵亡的,加上受伤的,大概一千多。王贺的人损失最重,三百多人没了。”
扶苏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很凉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远处还有几处火没有完全扑灭,冒着黑烟。
“赢匡为什么要今天动手?他等不了了吗?”
李由想了想。“臣觉得,他不是等不了,是被人逼着动手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赢匡跟张良通了信,把咸阳的兵力部署告诉了张良。
但他把信寄出去之后,一直没有收到回信。
他怕事情败露,所以提前动手了。
他赌的是公子还没来得及换防,赌的是公子还不知道他的事。”
扶苏冷笑。“他赌对了。我确实还没来得及换防。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没有跑。”
李由看着扶苏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,刚才完全可以走的。从西门出去,快马加鞭,天亮就能到洛阳。
但他没有走。他留下来了,站在最危险的地方,跟那些人说“不退”。
“公子,”李由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不该出来的。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扶苏打断他,“我是大秦的公子。大秦的公子,不会在敌人面前跑。”
他把剑插回鞘里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李由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天一早,把赢匡的家人放了。”
李由愣了一下。“放了?”
“放了。老人和孩子,留在牢里也没用。放了他们,让赢匡看看——他的家人还活着,没有因为他受罪。他心里那道坎,比刀还难熬。”
他大步往宫城走去。
李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