赢匡被抓的第二天,扶苏亲自去中尉府审他。
赢匡被关在牢房最里面的一间,腿上的箭伤没有处理,伤口已经发黑了。
他靠在墙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看见扶苏进来,眼皮跳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扶苏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他。
这个人,两个月前还是宗室里说得上话的人物,现在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,蜷缩在稻草堆里。
“赢匡,你为什么要反?”
赢匡抬起头,盯着他。“为什么?你说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在石头上。
“扶苏,你是始皇帝的儿子,你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。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活的吗?
始皇帝在的时候,我们夹着尾巴做人。
赵高掌权的时候,我们跪着给他磕头。
你来了,我们以为能喘口气了,结果呢?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结果你比赵高还狠。赢武是你叔,你说贬就贬。
我不过跟张良通了几封信,你就要抓我。
你嘴里说着‘宗室不会杀’,手里握着刀比谁都紧。”
扶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赢匡继续道:“你以为你赢了?告诉你,张良不会放过你的。
他手里有咸阳的兵力部署,有朝中那些墙头草的名单,有你在咸阳的一举一动。
你今天抓了我,明天他还会找别人。
你杀不完的,扶苏。你杀不完的。”
扶苏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赢匡,你说得对。我确实杀不完。
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——造反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赢匡叫住他。
扶苏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的家人……”
“放了。今天一早就放了。”
赢匡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放了?”
扶苏没有回答,大步走了出去。
赢匡靠在墙上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扶苏,你这个人……真是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闭上了眼睛。
扶苏回到宫城的时候,李由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公子,泗水郡的消息。刘邦动了。”
扶苏的眉头皱起来。“怎么动的?”
“他带着人从芒砀山下来了,占了沛县。
县令跑了,萧何和曹参开了城门迎他进去。
现在沛县在他手里,周围几个县也有人跟着响应。
泗水郡守派人去镇压,被打退了。”
扶苏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案几上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张良呢?找到没有?”
“没有。暗探在沛县找了一圈,没有发现张良的踪迹。
但刘邦占了沛县之后,打出的旗号是‘反秦复楚’——这个主意,不像是刘邦能想出来的。”
扶苏的手指停住了。“反秦复楚。张良是韩人,他打的却是楚国的旗号。有意思。”
李由不太明白。“公子,这有什么讲究?”
扶苏没有回答,看向窗外。
“刘邦有多少人?”
“现在大概有两三千。但还在涨。
泗水郡的百姓有不少跑去投靠他的。
如果再不管,很快就会变成几万人。”
扶苏闭上眼睛。两三千人,不多。但如果放任不管,两个月之内就能变成两三万。
六国的人,都在等着这个机会。
“让王贺准备一下,三天后出发。”
李由愣了一下。“王贺?他不是刚打完仗吗?他的人损失很大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“我知道。但现在没有别人了。蒙恬在北境动不了,李由要守咸阳,赵奢孙年纪大了。只有王贺能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王贺,带五千人去。不要硬打,先把刘邦堵在沛县,别让他往外跑。
等我这边把咸阳的事理顺了,再亲自去。”
李由犹豫了一下。“公子,您亲自去?太危险了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危险?刘邦占的是沛县,不是咸阳。我不去,谁能去?你?你走了咸阳怎么办?”
李由说不出话来。
扶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咸阳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正在清理昨晚留下的废墟。
有人蹲在自家门口哭,有人拿着扫帚扫碎瓦片,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
“三天后出发。这三天里,把粮草备好,把兵员补上。
不够的话,从北境调。告诉蒙恬,让他再撑一撑。”
李由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扶苏叫住他。“给田儋送一封信。”
李由愣住了。“田儋?那个造反的田儋?”
“对。告诉他,刘邦反了,占了他的地盘。问他,愿不愿意帮我打刘邦。”
李由张了张嘴。“公子,田儋是反贼,您放了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让他去打刘邦,他怎么可能答应?”
扶苏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田儋是齐人,刘邦打的是楚国的旗号。齐人和楚人,从来不是一路人。
田儋想复的是齐国,不是楚国。
刘邦占了他的地盘,他不会高兴的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写了一封简短的信。
“田儋:刘邦占沛县,打楚旗,齐地不安。
你若愿来,沛县归你。扶苏。”
他把竹简卷好,交给李由。“派人送去。快马加鞭。”
李由接过竹简,犹豫了一下。“公子,您这是在与虎谋皮。”
扶苏笑了。“与虎谋皮?田儋是虎,刘邦也是虎。两只虎打起来,我就能喘口气了。”
李由不再说话,转身去传令。
殿内,扶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三天后出发去沛县,在这之前要把咸阳的事安排好——粮仓的损失要补,赢匡的余党要清,朝堂上那些墙头草要稳住。
还有张良,那个人藏在暗处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忽然想起李默。那个人在九原养伤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如果他在,至少能多一个人商量。
但他不在。
现在,只能靠自己了。
扶苏睁开眼,拿起那份关于赋税改革的奏章,继续看了下去。
窗外,太阳渐渐升高。
咸阳城的废墟上,有人开始重建被烧毁的房子。
锤子敲在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