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被关在后殿偏殿里,已经快两个月了。
这座偏殿原本是始皇帝存放典籍的地方,很少有人来。
门被锁死了,窗户也用木板钉死,只留了几条缝透气。
殿内阴冷潮湿,墙角长着一层绿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味。
胡亥缩在角落里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胡子拉碴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。
曾经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皇帝,现在看起来像一条被遗弃的狗。
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。
盯着墙上的裂缝,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,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,在殿内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有时候他会对着门大喊:“放我出去!我是皇帝!
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“但没有人理他。
喊累了,他就坐回去,继续发呆。
扶苏推开门的时候,胡亥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干粮。
听见门响,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滚圆。
干粮掉在地上,滚到墙脚。
“大……大哥?”
扶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弟弟。
两个月没见,他瘦得脱了相。
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明黄色的袍子,已经皱得不像样了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他的手在发抖,干粮的碎屑沾了一嘴。
扶苏走进去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身后的门没有关,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胡亥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平静。
胡亥哆嗦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一句:“大哥,你……你来杀我了?”
扶苏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胡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他跪在地上,爬过来,抱住扶苏的腿。“大哥,我不想死!我不想死!
你饶了我吧!我什么都不要了!
皇帝我不当了!
我……我去守陵,我去种地,我做什么都行!
你别杀我!”
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声音又尖又哑,像杀猪一样。
手死死地攥着扶苏的衣角,指甲都掐进了布里。
扶苏低头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胡亥,你知道始皇帝有多少个儿子吗?”他忽然问。
胡亥愣住了。他的哭声戛然而止,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。
“二十三个。”扶苏说,“活到成年的,二十三个。现在活着的,只剩你和我。”
胡亥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手松开了扶苏的衣角,往后缩了缩。
“那些被你杀的人,临死之前,也求过饶吧?”扶苏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胡亥心上。“你的大哥,你的弟弟,你的姐姐,你的妹妹。
他们跪在你面前,哭,求饶,说不想死。你放了他们吗?”
胡亥的嘴张着,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像筛糠。
“将闾跪在你面前磕了三个头,说‘臣无罪’。你知道他无罪,你还是杀了他。
公子高想活命,把自己的家产全部献出来,求你把他的家人放了。
你收了他的家产,还是杀了他的全家。”
扶苏蹲下来,跟胡亥平视。
“胡亥,你告诉我,我凭什么饶你?”
胡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。
他只是看着扶苏,眼神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“我知道我错了。我……我不该听赵高的。
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他会杀那么多人……他说只是关起来,我不知道……”
扶苏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知道?你是皇帝。
你说一个‘杀’字,人头就落地。你说一个‘放’字,人就活了。
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就敢说‘杀’?”
胡亥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扶苏站起身,在殿内走了几步。
墙角有一堆发霉的竹简,地上有几块啃了一半的干粮,角落里还有一个破陶罐,应该是用来方便的。
这就是一个皇帝住的地方。
“我已经下令了。”扶苏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。“你不会死。”
胡亥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会被送到骊山,住在始皇帝陵墓旁边。有人看着你,但你可以走动,可以看书,可以晒太阳。每个月的吃穿用度,够你活着。”
胡亥愣住了。他张着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表情已经变了。
从绝望变成不敢置信,从不敢置信变成狂喜。
“大哥!大哥!”他又爬过来,想抱扶苏的腿。
扶苏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“你活着,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。是因为我不想让宗室的人说,扶苏杀自己的兄弟。你活着,是给别人看的。”
胡亥跪在地上,不停地点头。“我懂!我懂!大哥,我一定老老实实的,绝不惹事!”
扶苏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这个人,杀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,害得大秦差点亡国,现在跪在地上,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他恨他吗?恨。但杀了他又怎样?
杀了胡亥,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。
杀了胡亥,宗室的人就会闭嘴吗?不会。
他们会说,扶苏跟胡亥一样,都是杀兄弟的人。
“明天一早,会有人送你去骊山。”扶苏转身往外走。
“大哥!”胡亥在身后喊。
扶苏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大哥,你……你不恨我吗?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。但恨没有用。”
他走出殿门,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外面的空气很新鲜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浊气压下去。
身后的门重新锁上了。
里面传来胡亥的哭声,不是害怕的哭,是高兴的哭。
像一条被主人踢出门的狗,忽然又被叫回去了。
扶苏站在门外,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胡亥还很小,跟在他后面跑,喊“大哥,大哥,等等我”。
他会停下来,等那个小短腿追上来,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前走。
那双手,后来下了杀人的命令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“公子。”李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。“出事了。”
扶苏睁开眼。“什么事?”
“田儋回信了。”
扶苏接过竹简,展开。田儋的字写得很差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但内容很清楚——
“扶苏,你说沛县归我,我就要去打刘邦?
凭什么?刘邦占的是楚地,不是齐地。
他打他的楚旗,跟我有什么关系?
你让我去打他,是想借我的手杀人。
我不傻。不过——刘邦占了沛县之后,确实有几个齐地的人跑去投靠他。
这件事,我不高兴。
所以我会去,但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
沛县的事完了,你我两清。田儋。”
扶苏看完,把竹简递给李由。
李由看完,皱起了眉头。“公子,这个田儋,嘴上说不帮您,其实还是来了。他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”
扶苏摇头。“他不是嘴硬心软。他是看到机会了。刘邦占沛县,打楚旗,齐地的人跑去投靠他,田儋坐不住了。他不是帮我,是帮他自己。”
李由想了想。“那公子还让他去?”
“让他去。两只虎打架,我才能在旁边喘口气。”
扶苏把竹简收起来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该出发了。
“李由,咸阳的事交给你了。李默伤好了之后,让他赶紧来沛县。”
李由抱拳。“公子放心。臣在咸阳等您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