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要亲自去沛县的消息,在朝堂上炸了锅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赢成。
他被罚了俸禄,闭门思过了几天,本以为风头过去了,没想到扶苏要走。
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,站在殿中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“公子,万万不可!您是监国,咸阳不能没有您!”
扶苏坐在上面,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赢成急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公子,赢匡的事刚过去,张良还没抓到,刘邦又反了。这个时候您离开咸阳,万一再出乱子,怎么办?”
殿内一片嗡嗡声。
博士们交头接耳,九卿们交换眼色,连平日里最稳重的几个老臣都坐不住了。
有人小声说“公子这是在冒险”,有人嘀咕“万一回不来怎么办”,还有几个宗室出身的官员脸色铁青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扶苏扫了一眼,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。
“我不去,谁去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王贺已经出发了,带五千人。但王贺只能打仗,不能收心。
刘邦占了沛县,周围几个县跟着响应,不是光靠打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。
“我去,不是去打仗。是去告诉泗水郡的人——大秦的公子亲自来了,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解决问题的。
徭役太重,减。
赋税太多,免。
肉刑废了,以后不会砍你们的手脚。
这些话,别人去说,他们不信。我去说,他们信。”
赢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扶苏看了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不在的时候,咸阳的事由李由和淳于越共同处理。”
扶苏看向李由,“军务你管,政务淳于先生管。大事派人快马报我,小事你们自己定。”
李由上前一步,抱拳。“臣遵命。”
淳于越也站了出来,拱手。“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扶苏点点头,又看向其他人。“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殿内沉默了一会儿。没有人再说话。
“那就散了吧。”
百官鱼贯而出。
赢成走在最后,腿还是软的,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扶苏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这个人,前几天还吓得跪在地上发抖,今天又跳出来反对他离京。
是真心为他担心,还是怕他走了之后咸阳没人镇场子?
他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
回到后殿,扶苏开始收拾行装。
东西不多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囊干粮,一壶水,还有那把始皇帝赐的剑。
李由跟进来,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扶苏头也没回。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公子,”李由的声音很低,“臣还是觉得,您不该去。”
扶苏停下动作,转过身看着他。
李由的脸上有一道新伤,是那天晚上留下的,还没好利索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
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这几天一直没睡好。
“臣知道您说的有道理。泗水郡的人不信别人,只信您。
但您有没有想过——万一出事了呢?
万一路上遇到埋伏,万一刘邦的人截了您的路,万一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扶苏看着他。“万一我回不来了?”
李由没有说话,但表情已经回答了。
扶苏走回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“李由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你觉得,大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是刘邦?是张良?是那些造反的人?”
李由想了想。“是人心。”
扶苏点头。“对。是人心。
六国的人不信大秦,不信秦法,不信秦官。
他们觉得大秦是暴政,是压迫,是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恶霸。
这种想法,不是打几仗就能改变的。
得有人去做,去让他们看到——大秦不一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,不能是别人,只能是我。
李由,我知道你担心,我也怕。
我怕路上被人砍了,怕沛县的人不听我的,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。
但我更怕——什么都不做,等刘邦坐大了,等张良卷土重来,等六国的人全都反了,到时候大秦就真的完了。”
李由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单膝跪地。
“公子,臣明白了。臣在咸阳等您回来。”
扶苏扶起他。“起来。别动不动就跪。我走了之后,咸阳的事就靠你了。赢成那些人,盯着点,别让他们闹出乱子。还有李默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伤好了之后,让他来沛县找我。”
李由点头。“臣记住了。”
当天下午,扶苏带着三百骑兵出了咸阳城。
他没有坐车,骑的是马。一身黑色铠甲,腰间挂着剑,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三百骑兵跟在他身后,马蹄声整齐划一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咸阳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。
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指指点点,还有几个老人跪在路边,磕头送行。
扶苏勒住马,看了那几个老人一眼。
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他们跪在路边的泥地里,额头贴着地面,浑身发抖。
“起来。”扶苏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“不用跪。回去好好过日子。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花。
其中一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扶苏没有再说话,策马走了。
出了城门,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田地,光秃秃的,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一条一条的,在暮色中慢慢散开。
扶苏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炊烟,忽然想起李默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百姓不怕打仗,怕的是没有盼头。”
他当时不太明白。现在看着那些炊烟,忽然懂了。
那些炊烟下面,是一家一户的人。
他们早上起来,生火做饭,下地干活,晚上回家,关上门,睡觉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,不关心朝堂上谁胜谁负,只关心地里收了多少粮食,家里有没有人生病,冬天能不能熬过去。
但就是这些不关心朝堂的人,决定了大秦的生死。
如果他们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,就不会跟着刘邦造反。
如果他们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,就会拿起锄头,跟着任何一个打着旗号的人走。
扶苏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。
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消失在暮色中。
沛县在东南方向,快马要五天。
五天之后,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占了县城、扯旗造反的刘邦,和一个藏在暗处、随时准备翻盘的张良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。
“公子。”身边的亲卫低声说,“天快黑了,找个地方歇脚吧。”
扶苏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。
官道两旁的村庄亮起了灯火,零零星星的,像萤火虫。
“前面有个驿站,今晚住那儿。”
三百骑兵加快速度,在夜色中向前奔去。
驿站很小,只有十几间房子,平时住的都是传递公文的信使。
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看见扶苏的令牌,吓得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公……公子,下官不知公子驾临,有失远迎……”
扶苏摆摆手。“不用多礼。给我们安排个住的地方就行。弄点吃的,热水。”
驿丞手忙脚乱地去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