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坐在驿站的堂屋里,等着吃饭。
堂屋不大,墙上挂着一幅破旧的地图,桌椅上全是划痕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。
角落里蹲着几个信使,缩成一团,大气都不敢出。
扶苏看了他们一眼。“你们是哪个方向的信使?”
一个年轻点的信使颤声回答:“回……回公子,小的是从泗水郡来的。”
扶苏的眼睛亮了。
“泗水郡?刘邦那边怎么样了?”
信使咽了口唾沫。
“回公子,王将军到了沛县,跟刘邦打了一仗。
刘邦的人多,王将军没占到便宜,退到城外扎营了。
两边对峙着,谁也打不动谁。”
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五千人对两三千人,没占到便宜。
王贺是打过仗的老将,不至于这么没用。
除非刘邦的人比他想象的能打。
“刘邦手下有什么厉害的人吗?”
信使想了想。“听说有一个叫樊哙的,杀猪的,力气很大,打仗不要命。
还有一个叫周勃的,吹鼓手,会排兵布阵。
萧何和曹参管后勤,把沛县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扶苏没有说话。
一个杀猪的,一个吹鼓手,一个文书,一个狱吏。
这些人,几个月前还是平头百姓,现在居然能把王贺逼到城外。
他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饭是糙米,硬得像石子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你回去告诉王贺,”他放下碗,“不要硬打,围住就行。我五天后到。”
信使连忙点头。
扶苏没有再说话,把碗里的饭吃完,起身去了房间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
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硬邦邦的,躺上去硌得慌。
他躺在上面,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很久没有睡着。
他在想李默。那个人在九原养伤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胳膊和腿上的箭伤,有没有好一点。韩广那个粗人,会不会照顾人。
他又想刘邦。那个不接赦令、撕了公文的亭长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真的像暗探说的那样,讲义气,有担当,能让人跟着他卖命?
他想了很久,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战场上,四周全是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
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熟悉,但听不清是谁。
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。
雾越来越浓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……
……
李默是被疼醒的。
箭伤和刀伤在夜里发作了,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肉里戳。
他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九原城的医者是个老头,姓孙,在这城里待了二十年,治过的伤兵比吃过的盐还多。
他端着灯走进来,看见李默的样子,摇了摇头。
“校尉,您这伤不能乱动。再动,伤口崩开了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李默喘着粗气。“我没动。”
“没动怎么疼成这样?”孙医者把灯放在桌上,解开他胳膊上的绷带。
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黏在伤口上。
他小心翼翼地揭下来,每揭一下,李默就咬一下牙。
“伤口发炎了。”孙医者的脸色不太好看。“得把烂肉刮掉。”
李默看着他心想。“刮?卧槽,刮骨疗伤啊!!”
孙医者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小小的刀,在灯上烤了烤。“忍着点。没麻药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,把枕头塞进嘴里咬住。
刀尖碰到伤口的那一刻,疼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孙医者的手很稳,一刀一刀地刮,每一刀都像在刮骨头。
李默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孙医者停下手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行了。这次别再乱动了。”
李默松开嘴里的枕头,大口喘着气。
枕头已经被咬破了,里面的草屑沾了一嘴。
“韩将军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孙医者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:“在城墙上。匈奴人退了,但没退远,还在北边盯着。韩将军不敢放松。”
李默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。
九原城的城墙在晨光中黑黢黢的,像一道伤疤横在天边。
远处的旷野上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冒顿就在北边某处,像一匹狼,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“咸阳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孙医者摇头。“没有。这几天没有信使来。”
李默沉默了。
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,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。
他想起扶苏。那个人在咸阳,一个人在朝堂上跟那些人周旋。
李由虽然忠心,但不够聪明。
淳于越虽然有学问,但不够狠。
王贺能打仗,但不擅长政务。
他们能撑住吗?
他不知道。
孙医者包扎完,收拾好东西,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校尉,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伤,至少要养一个月。如果强行下地,腿就废了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如果不下地,九原城就废了。你选哪个?”
孙医者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李默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他在想,如果扶苏在这里,会怎么说。
那个人一定会说“活着回来,这是命令”。
但他也知道,扶苏不会真的怪他。
因为换作扶苏自己,也不会躺在床上等着。
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。
站在火光里,刀砍卷了,箭矢从耳边飞过,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他以为他回不来了。
但天亮了,援军来了,他活下来了。
活着的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高兴,也不是庆幸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欠了谁的债,得还……
窗外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九原城的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。
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修房子,还有人在哭。
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没有回来。
李默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他来自两千年后,知道这个时代会发生什么。
但知道有什么用?
他救不了所有人。
甚至救不了自己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来人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门外的亲卫推门进来。“校尉?”
“给我拿纸笔来。”
亲卫愣了一下。“校尉,您这伤……”
“拿纸笔来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亲卫不敢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拿来了竹简和笔。
李默接过笔,手在发抖。
伤口的疼让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,但他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公子:臣在九原,伤已无碍。
闻公子将往沛县,臣心不安。
公子此行,凶险万分。
刘邦虽小吏出身,然其人枭雄之姿,非田儋可比。
又有张良在侧,此二人合谋,必有大图。
公子切不可以为彼等易与。臣伤愈即南下,望公子珍重。李默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。
“公子,臣说过,史书上写您‘仁慈爱人’。
臣想让这两千年的人知道,史书没有写错。所以请公子活着回来。”
他把竹简卷好,交给亲卫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到咸阳。亲手交给扶苏公子。”
亲卫接过竹简,转身就跑。
李默靠在墙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伤口又在疼了,像火烧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有。
扶苏的脸,九原城的火光,刘邦的名字,张良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——那个站在火光中的人,穿着黑色铠甲,握着剑,说“不退”。
那个人,本来应该在两千年前的史书里,被一笔带过。
现在他活着,站在火光里,说不退。
李默忽然笑了。
笑的是自己
笑这个时代。
笑那些在史书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。
“不退。”他喃喃道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光穿过窗户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