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的命令执行得雷厉风行。
午后,肤施城北军营,五百精骑已集结完毕。这些是蒙恬麾下最精锐的“北地飞骑”,人人配双马,着轻甲,背负强弓劲弩。
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黑色的“秦”字如刀削斧凿。
李默——现在他必须时刻记住自己是秦简——站在营门旁,看着扶苏与蒙恬作别。
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,他听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蒙恬的神色异常严肃,而扶苏则频频点头。
“秦使者。”
蒙恬突然转头看向他,大步走来。
这位名震匈奴的将军身高八尺有余,肩宽背厚,每一步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力道。
李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“将军。”他拱手。
蒙恬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的脸,停留了片刻。“诏书之事,我已查验无误。”他声音浑厚,但话里有话,“公子南归咸阳,路途千里,安危系于你身。”
李默心中警铃微响。
蒙恬说“查验无误”,却没说“深信不疑”。这位将军的谨慎,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臣必竭尽所能,护公子周全。”
“很好。”蒙恬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令牌,塞进李默手中,“此乃我军中急令符,可沿途调用驿站车马、征调县卒护卫。
若遇非常之事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令牌入手沉甸甸的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。李默握紧它,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——蒙恬这是在帮他,但也是在试探他。
“谢将军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蒙恬转身前,最后看了他一眼,“秦简,你父亲秦获曾任栎阳狱掾,我早年与他有一面之缘。他是个认死理的人,想来教出的儿子……也该有些风骨。”
这话如一道惊雷劈进李默脑海。原身的父亲居然与蒙恬有过交集?这个信息秦简的记忆碎片里没有!是原身不知道,还是记忆融合不全?
不等他反应,蒙恬已大步走向扶苏,最后躬身一礼:“公子保重。咸阳事定后,请速传讯于臣。”
扶苏扶起他:“将军守好北境,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。”
号角长鸣……
五百骑如黑色洪流涌出营门,马蹄踏起漫天黄尘。
李默被安排在扶苏车驾旁,骑马随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蒙恬仍立在营门前,身影在尘土中渐渐模糊。
车驾南下,取道直道——这是秦始皇修建的军事通道,夯土坚实,宽可并行四辆战车。沿途每隔三十里设一驿站,可供换马休整。
第一日傍晚,队伍抵达第一个驿站:高奴驿。
驿丞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小老头,见到扶苏的符节后吓得脸色发白,慌忙安排食宿。
五百骑兵在驿站外围扎营,扶苏带着十余名亲卫和李默入住驿舍。
晚饭是粟米饭、腌菜和一条烤鱼。扶苏吃得很少,饭后他屏退左右,只留李默在房中。
油灯昏黄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
“秦使者,”扶苏开口,声音平静,“诏书之事,我尚有些疑惑。”
李默心头一紧: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父皇东巡,随行应有丞相李斯、郎中令赵高。此诏……是他们中何人起草?何人用玺?”
问题直指要害。
李默稳住呼吸,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:“是赵郎中令亲自捧匣而来,言陛下口授,他笔录成诏。用玺之时,臣在殿外等候,未见具体。”
“赵高……”扶苏若有所思,“他是父皇近侍,掌管符玺,由他经手倒也合理。”
李默松了口气,但扶苏的下一句话让他再次紧绷。
“只是父皇行事,向来周密。召我回咸阳主持军国事,此等大事,按例应有丞相副署,诏书亦应抄送三公九卿。此次却只派你一人,携两卷竹简而来……秦使者,你不觉得太过简略了吗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李默的后背又开始冒汗。
扶苏不是史书上那个只会愚孝的公子,他有政治嗅觉,只是缺乏狠辣。这些疑点他果然都想到了。
“公子明鉴。”李默躬身,“臣离沙丘时,陛下已病体沉重,口齿不清。许多事……或许未能完全按制而行。赵郎中令只交代臣速速送诏,不得延误。”
他打了个擦边球——没说始皇已死,只暗示病重慌乱。这既解释了程序疏漏,又给了扶苏紧迫感。
扶苏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终于,他叹了口气:“或许是吧。父皇这些年,性子越发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:“秦使者,你说父皇……还能撑到咸阳吗?”
这话问得悲凉。李默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低声道:“陛下洪福齐天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扶苏打断他,“你去休息吧。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李默退出房间,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几口气。刚才的对话让他意识到,欺骗扶苏并不容易。这位公子有仁心,但不傻。一旦他见到咸阳的真实情况,一切谎言都可能被戳穿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,让“既成事实”发生——扶苏必须抵达咸阳,在赵高李斯反应过来之前,以长子的身份接管权力。
第二日清晨,队伍继续南下。
秋意渐浓,沿途的树木叶子开始泛黄。直道两侧是广袤的田野,偶尔能看到农人在收割粟米。见到这支骑兵队伍,农人们纷纷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。
李默骑马跟在扶苏车驾旁,观察着这个时代的一切。
土坯房、木轮车、简陋的农具……这是两千多年前的真实世界,不是史书上的几行文字。
午时,队伍在路边休整用餐。骑兵们取出随身携带的炒粟米——这是秦军的标准口粮,用铜锅炒熟,便于保存和携带。
李默也分到一把,嚼起来干硬粗糙,但能填饱肚子。
他正就着水囊喝水,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警戒!”
带队军侯一声令下,骑兵们迅速上马,弩箭上弦。李默抬头望去,只见直道前方尘土飞扬,一队车马正疾驰而来,看旗号也是秦军。
双方在百步外停下。对面车队中走出一名中年文官,着深衣戴进贤冠,高声问道:“前方何人队伍?为何擅离防区?”
扶苏的车帘掀开,他亲自下车:“我是监军扶苏,奉诏回咸阳。尔等是何人麾下?”
那文官一愣,连忙下拜:“原来是公子!下官是上郡郡丞属吏,奉郡丞之命前往云中郡调粮。不知公子南归,冲撞车驾,死罪!”
虚惊一场。扶苏摆摆手让他起身,双方各自继续行程。
但这个小插曲让李默心生警惕。上郡郡丞派人去云中调粮?
蒙恬的北境军粮草一向由内史郡直接调配,何需跨郡调拨?而且时间点如此巧合……
他策马靠近扶苏,低声道:“公子,方才那队人马,似有蹊跷。”
扶苏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察觉了?”
“调粮之事,不合常规。”
“不错。”扶苏望向那队人马远去的烟尘,“但我已离北境,不宜过多干涉军务。蒙将军自有分寸。”
话虽如此,李默注意到扶苏下令加快了行军速度。
第三日午后,队伍抵达离石关。这是黄河东岸的重要关隘,过了此关便进入河东郡,离咸阳只剩不到八百里。
关令是个四十余岁的壮汉,名叫屠睢——李默听到这名字时心头一跳。史书记载,秦始皇后期确有将领屠睢征讨百越,难道就是此人?
屠睢验过扶苏的符节和诏书副本(李默提前准备了一份抄件),恭敬地开关放行。但在安排住宿时,他提出一个请求:“公子,关内房舍有限,五百亲兵可否驻扎关外?末将可调关卒加强护卫。”
扶苏皱眉:“我的亲兵,自然随我左右。”
“公子恕罪,这是关防规矩,非末将故意为难。”屠睢躬身,但语气坚持。
李默在一旁观察。屠睢的神情看似恭敬,但眼神闪烁,尤其是看向自己时,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不对劲。
“公子,”李默上前一步,“不如这样:亲兵驻扎关外,但调五十人入关,随侍公子左右。其余人由屠关令安排关卒协同护卫,如何?”
这是折中方案。屠睢犹豫了一下,点头同意:“如此甚好。”
扶苏看了看李默,也点了点头。
入关后,李默找了个借口离开扶苏身边,在关城内转了一圈。离石关依山而建,城墙高厚,守军约千人。表面上一切正常,但李默注意到几个细节:
一是关卒的戒备状态过于松懈,大白日里竟有人在墙头打盹;二是关内粮仓附近有新鲜的车辙印,似是刚运走一批粮草;三是屠睢的副手——一个疤脸军尉——总在不远处若有若无地观察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