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,扶苏到了沛县。
王贺在城外扎了营,营帐密密麻麻的,从这头铺到那头。
但扶苏一眼就看出来,营里的士气不高。
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补衣服,还有几个围在一起赌钱。
看见扶苏来了,才慌慌张张地站起来。
王贺迎上来,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左眉骨划到耳朵,用布条缠着,还有血渗出来。
他跪在地上,头低着。“公子,臣无能,打了几天,没打下来。”
扶苏扶起他。“起来。说说情况。”
王贺站起身,领着扶苏往营帐里走。他的步子很急,像憋了一肚子话要说。
“刘邦的人不多,但很能打。尤其是几个领头的——一个叫樊哙的,杀猪的,力气大得吓人。
第一天攻城的时候,他一个人堵在城门口,砍翻了咱们十几个人。
还有一个叫周勃的,吹鼓手出身,会排兵布阵。
他把沛县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,咱们攻了几次,都攻不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城里好像有人在帮刘邦出主意。
不是萧何,也不是曹参。
那个人藏在暗处,从不出面,但刘邦的每一步棋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点。”
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张良。”
王贺愣了一下。“张良?他不是在咸阳吗?”
“跑了。赢匡给他通风报信,他提前跑了,现在应该在沛县。”
王贺的脸色变了。
“公子,如果张良在城里,那就更难打了。这个人……”
扶苏打断他。“我知道,所以不能硬打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沛县的位置。
沛县不大,城墙也不高,但四面环水,只有两条路可以进城。
北面是泗水,东面是沼泽,西面和南面是平地。
刘邦把主力放在了西面和南面,北面和东面只放了少量的人。
“北面为什么人少?”扶苏指着地图问。
王贺道:“北面是泗水,水太深,渡不了河。
东面是沼泽,人马陷进去就出不来。
刘邦觉得那两面不用守,所以只放了少量哨兵。”
扶苏看着地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有人从北面渡河呢?”
王贺愣住了。“公子,泗水太深了。这个季节水流急,船根本过不去。”
扶苏没有回答,看向李默之前留下的那份密报。
密报里有一句话——“刘邦此人,用人不疑,但疑心也重。
他相信的事,别人很难改变。
他不相信的事,别人也很难说服他。”
扶苏放下密报。“派人去泗水上游看看,有没有水浅的地方可以渡河。如果有,咱们就绕到北面,从背后打他。”
王贺犹豫了一下。“公子,就算能找到渡河的地方,也只能过去几百人。几百人进城,能顶什么用?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几百人进城,不是去打仗的。
是去开城门的。
只要有人能混进城里,把城门打开,你的主力就能冲进去。”
王贺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扶苏又看向地图。“还有一件事。田儋要来了。”
王贺愣了一下。“田儋?那个造反的田儋?”
“对。他带人来打刘邦。不是帮我,是帮他自己。
咱们从北面进城,他从西面攻城。两面夹击,刘邦撑不住。”
王贺的脸色变了。“公子,田儋是反贼,您信得过他?”
扶苏苦笑。“信不过。但他现在跟刘邦有仇,齐地的人跑去投靠刘邦,他坐不住了,有仇的人,比朋友更可靠。”
当天夜里,斥候回报,泗水上游十五里处有一片浅滩,水深只到马肚子,可以渡河。
扶苏连夜召集了三百人,都是王贺手下水性最好的。
领头的叫赵五,是个老卒,在北境打了十年仗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眼到嘴角,笑起来像鬼一样。
“公子,您放心。”赵五拍着胸脯,“这三百人都是水里长大的。泗水这点水,淹不死他们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不是让你们去送死。进城之后,不要恋战,直接去西门。把城门打开,放王贺的人进来。”
赵五咧嘴笑了。“明白。开城门的事,小的干过。”
扶苏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赵五的笑容收了。“上次在九原。匈奴人攻城的时候,小的带着人从暗门出去烧冲车。那次死了两百多个兄弟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次,活着回来。”
赵五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深夜,三百人摸黑出发了。
扶苏站在营帐外面,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很大,吹得火把呼呼响。
王贺站在他旁边,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公子,您回去歇着吧。有消息我立刻报您。”
扶苏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他走回营帐,坐在行军床上,看着地图。
地图上的沛县像一只乌龟,缩在壳里。
刘邦在里面,张良也在里面。
那个人,从咸阳跑到沛县,一路躲,一路藏,现在终于找到他了。
他想起了李默说的话——“张良这个人,太聪明了。聪明人,想得多。想得多,就容易犹豫。”
现在是凌晨,张良在做什么?是在睡觉,还是在谋划?
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赢匡的人冲进咸阳城的时候。
他站在火光里,说“不退”。现在,他又站在沛县城外,等着城门打开。
两次,都是把命押上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押多少次。
天色渐渐亮了……。
扶苏站起身,走到营帐外面。
王贺已经骑在马上,等着他的命令。
“公子,赵五他们还没有消息。”
扶苏的心沉了一下。没有消息,可能是还没到,也可能是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
“再等等。”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沛县城墙上,把那些黑色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城墙上有人走动,是刘邦的兵。
他们举着旗,上面写着“楚”字。
扶苏盯着那面旗,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。
忽然,城门动了。
不是慢慢打开,是猛地被推开的。门缝里挤出来一群人,跑在最前面的是赵五,浑身是血,一边跑一边喊:“城门开了!城门开了!”
扶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王贺!”他喊了一声。
王贺已经冲出去了。
五千人跟着他,像潮水一样涌向沛县城门。
马蹄声、喊杀声、刀剑碰撞的声音,汇成一片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扶苏骑在马上,看着那片潮水涌进城门。
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是刘邦的刀,还是张良的陷阱。
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没有退路。